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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永磊 | 製造「周制」:北周蠟祭的構建理路發微
  发布时间: 2023-08-14   信息员:   浏览次数: 10

内容提要:北周依托“周制”创建礼仪制度,历来为学界关注的焦点。宇文泰命卢辩等人所修西魏五礼以“多依古礼,革汉、魏之法”为基本原则,而北周祭祀新制主要依托《周礼》及郑玄注,改定五郊迎气礼以及创建蜡祭,其朝日夕月礼主要援据《礼记·祭义》创设日坛、月坎,北周三种祭祀新制均合乎西魏五礼制作的基本原则,尤其是北周日坛、月坛的设立,与卢辩《大戴礼记注》之义高度契合。可见北周吉礼并非为北周新创,而是多因仍卢辩等人所定西魏旧礼。西魏北周所行五郊迎气礼、蜡祭合祀五方的天地神祇,以及九州的岳镇海渎,反映出其天下观并非局限于关陇一隅,而是以九州为基本范畴,象征西魏北周君主君临天下之意,折射出西魏北周强烈的华夏正统观念。

关键词:北周,蜡祭,卢辩,《周礼》,华夏正统

在北周制度史研究中,北周六官制度为主要聚焦点。陈寅恪先生谓宇文泰藉《周礼》建立文官六官制,不过“阳傅周礼经典制度之文,阴适关陇胡汉现状之实而已”,其旨在于“维系其关陇辖境以内之胡汉诸族之人心,使其融合成为一家,以关陇地域为本位之坚强团体”,此即“关陇文化本位政策”。

围绕“府兵制”“行《周礼》”“赐姓”等“关中本位政策”,近年胡胜源更从宇文泰“挟天子”问题分析西魏北周的正统性,王小甫以“解决内迁北族生存生活、融入华夏社会”的视角解释宇文泰“行《周礼》”的问题,薛海波则从政治层面对陈寅恪的文化正统说提出挑战,而西魏北周“行《周礼》”所代表的文化正统策略值得重新审视。不可忽视的是,北周托古改制,其制度并非仅仅源自《周礼》,而是源于更为宽泛的“周制”,举凡《周礼》、《礼记》等礼书,乃至郑玄、王肃等经学家旧注均囊括在内,尤其是唐代史臣以“多依古礼,革汉、魏之法”评定西魏北周五礼。(详见本文第二节)西魏北周礼典采纳“周制”问题,有必要进行重新审视。

王肃《丧服要记序》论五礼,“古之制礼,其品有五:吉礼,祭礼是也;凶礼,丧礼是也;宾礼,朝享是也;军礼,师旅是也;嘉礼,冠婚是也。五者,民之大事,举动之所由者也”,颇为切要。而隋人牛弘奏称:“西魏已降,师旅弗遑,宾、嘉之礼,尽未详定”,据其中“宾、嘉之礼,尽未详定”,可知西魏北周所修五礼,宾礼、嘉礼尚非完备。西魏北周礼典在史志目录中未见著录,具体卷帙不详。吉礼以记载皇帝祭礼为中心,史料所见南北朝隋唐时期的国家礼典,南北朝时期吉礼比重或不及凶礼,隋唐时期吉礼比重反超凶礼,乃至过半,无论如何,北周礼典中吉礼仍占有较大比重。故以吉礼为中心探究北周礼典的制作问题,具有一定的可行性。

学界关于北周祭祀制度的研究,主要以郊庙为中心,兼及五郊迎气礼及蜡祭等,所论较为宽泛,个案性研究犹待展开。本文以《隋书·礼仪志》(下文省称《隋志》)所见北周的祭祀新制为主要探研对象,以礼学与礼制的互动为主要研究维度,首先聚焦于象征“周制”的北周蜡祭,探究北周蜡祭与五郊迎气礼的关系,分析北周蜡祭背后复杂的礼学意涵,循序推寻其礼仪构建的礼学理路,在此基础上,进而结合北周郊祀制度、朝日夕月礼等,讨论卢辩与西魏礼典的修撰问题以及西魏礼典、北周礼典的关联,切近审视西魏北周礼典的修撰取向以及西魏北周的华夏正统观念。

《隋书·礼仪志》

一、北周蜡祭的构建理路

《隋志》谓北周祭祀制度“宪章姬周”,《通典》称“后周宪章,多依周制”。北周祭祀制度取法《周礼》,如北周称小祀(祭司中、司命等)为“散祭祀”,即源出《周礼·地官·充人》。蜡祭为北周独特的祭祀制度,清人秦蕙田《五礼通考》称北周蜡祭“又加以天神、地祇、星宿、岳渎之位,何其滥而不经耶”,但其说盖未明北周蜡祭的基本构造所致。

经书中所载蜡祭,或称为“田祭”,或视作“具有终结意义的节庆”,“报恩的节庆”,或谓之“丰收祭”。蜡祭在《周礼》中仅一见,即《周礼·春官·籥章》所记“国祭蜡,则龡《豳颂》,击土鼓,以息老物”,但语焉不详。蜡祭在《礼记》中作“大蜡”,如《礼记·明堂位》载:“是故夏礿、秋尝、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又如《礼记·郊特牲》称“天子大蜡八”,明确言蜡祭神祇。孙吴韦昭以为八蜡即《国语·楚语下》“天子遍祀群神品物”中的“品物”。前辈时贤讨论周代蜡祭,多据《礼记》为说,《礼记》所载是否合乎周代原貌,目前尚无考古材料及出土文献相参验,难以确切论定。秦汉以下,仅东汉所行大蜡礼见于典籍。东汉崔寔《四民月令》载:“是月(案:十二月)也,群神频行,大蜡礼兴”,东汉大蜡或为合祭群神之意,其具体实态不明。曹魏张揖《广雅·释天》则区别䄍、腊为二祭,仅以“索也”解释䄍之意。北周依托《周礼》、《礼记》经注构建“周制”,其基本创制理路,值得究明。

(一)北周蜡祭神祇与郑玄、王肃八蜡说

姬周建子,以夏正十一月为岁首。若姬周行蜡祭,其时间宜在夏正十月。北周未易正朔,仍用夏正,而其蜡祭时间则仿效“周制”。北周蜡祭神祇依托“周制”,《隋志》详载北周蜡祭神祇,“后周亦存其典,常以十一月(案:当作十月,即建亥之月),祭神农氏、伊耆氏、后稷氏、田畯、鳞、羽、臝、毛、介、水墉、坊、邮表畷、兽、猫之神于五郊。五方上帝、地祇、五星、列宿、苍龙、朱雀、白兽、玄武、五人帝、五官之神、岳、镇、海、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各分其方,合祭之”。据此,北周蜡祭在五郊,蜡祭神祇又有五郊迎气礼的神祇。对此问题,下文另作辨析,此不具论。而蜡祭神祇“神农氏、伊耆氏、后稷氏、田畯、鳞、羽、臝、毛、介、水墉、坊、邮表畷、兽、猫”,均源出《礼记》经注。

《礼记·郊特牲》载:

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蜡也者,索也,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蜡之祭也,主先啬而祭司啬也,祭百种以报啬也。飨农及邮表畷、禽兽,仁之至,义之尽也。古之君子,使之必报之。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祭坊与水庸,事也。曰:“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礼记·郊特牲》仅言“天子大蜡八”,未胪举八蜡何所指。而郑玄注约举《礼记·郊特牲》之文,以为“蜡有八者:先啬一也,司啬二也,农三也,邮表畷四也,猫虎五也,坊六也,水庸七也,昆虫八也”,此即郑玄所释八蜡。而“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此属祝辞,郑玄又取祝辞中“昆虫”为八蜡之一,《礼记·郊特牲》明确称“迎猫,为其食田鼠也,迎虎,为其食田豕也,迎而祭之也”,猫、虎分言之,而郑玄合猫虎为一。

郑玄所释八蜡说与蔡邕说略同,而王肃驳之。孔颖达《礼记正义》载:“郑数八神,约上文也。王肃分猫、虎为二,无昆虫。郑数昆虫,合猫虎者,昆虫不为物害,亦是其功。猫虎俱是除田中之害,不得分为二,不言与,故合为一也。”据此,孔疏申郑义而难王说,郑、王学说所异者主要在于王肃分言猫、虎,不以昆虫为蜡祭神祇。兹列郑玄、王肃说如下表(表1)所示:

八蜡之说,郑玄、王肃之外,又有别说,此不备举。北周蜡祭神祇有“神农氏、伊耆氏、后稷氏、田畯、鳞、羽、臝、毛、介、水墉、坊、邮表畷、兽、猫”,其中“神农氏”即先啬,“后稷氏”即司啬,郑玄《礼记·郊特牲》注:“先啬,若神农者。司啬,后稷是也”;“田畯”即农,郑玄《礼记·郊特牲》注:“农,田畯也”;兽原应为虎字,因唐人避太祖景皇帝李虎讳而改,《隋志》以兽猫为次,表明兽(虎)、猫析而为二。姑列源出《礼记·郊特牲》的北周蜡祭神祇如下表(表2)所示:

取北周蜡祭神祇比勘郑玄、王肃八蜡说,北周蜡祭神祇析猫、虎为二,无昆虫,显然择从王肃礼说,而非郑玄礼说。《礼记·郊特牲》载“伊耆氏始为蜡”,北周蜡祭更以伊耆为祭祀神祇,其因在于伊耆为蜡祭的创始者。

北周蜡祭神祇又有“鳞羽臝毛介”,《礼记·郊特牲》并无明文,郑玄、王肃均无此说。《周礼·春官·大司乐》云:“凡六乐者,一变而致羽物及川泽之示,再变而致臝物及山林之示,三变而致鳞物及丘陵之示,四变而致毛物及坟衍之示,五变而致介物及土示,六变而致象物及天神”,郑玄注:“此谓大蜡索鬼神而致百物”。据郑玄此说,大蜡时羽物、臝物、鳞物、毛物、介物、象物均可为神祇。北周取用郑玄此说,又设定“象物”(四灵)为五郊蜡祭神祇。(详见下文)《礼记·郊特牲》无明文载“鳞羽臝毛介”,但所记“飨农及邮表畷、禽兽”中“禽兽”二字,值得注意。《周礼·地官·大司徒》及《礼记·月令》分禽兽为毛鳞羽介臝五类,北周蜡祭以“鳞羽臝毛介”为神祇应代指“禽兽”。而以“禽兽”为蜡祭神祇,并非仅北周有此说,北宋陈祥道、陆佃皆然。可见北周蜡祭神祇大体未出《礼记·郊特牲》所载蜡祭神祇的范围。

合观上文,北周蜡祭神祇并非拘泥于“天子大蜡八”之说,若视“鳞羽臝毛介”为一,则北周蜡祭神祇有十;若析“鳞羽臝毛介”为五,则北周蜡祭之神凡十四。在择定神祇上,北周采纳王肃分言猫、虎说,又取《礼记·郊特牲》中伊耆、禽兽(鳞羽臝毛介)为祭祀对象。

(二)北周五郊蜡祭的创建

《礼记·郊特牲》载:“八蜡以记四方。”郑玄注:“四方,方有祭也。”《周礼·春官·大宗伯》云:“以疈辜祭四方百物。”郑玄注:“疈而磔之,谓磔攘及蜡祭。”据此二者,可见郑玄以蜡祭祀四方百物。北周蜡祭“四方各自祭之”,或即据此而设计。北周蜡祭、五郊迎气礼均在五郊,两者间的关联,有必要探明其实。

1.北周五郊迎气礼所祀神祇的来源

五郊迎气礼,其意在于“导致神气,祈福丰年”,其礼肇端于西汉末年元始故事,至东汉明帝时期渐趋完备。汉平帝元始五年(5)采纳大司马王莽奏议,依《周礼·春官·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在长安城设立五郊兆。王莽所建五郊兆,尚无五郊迎气之名。《后汉书·显宗孝明帝纪》及《后汉书·儒林传·董钧传》载,东汉五郊迎气礼始于汉明帝永平二年(59),由博士董钧创制。《续汉书·祭祀志中》载:“自永平中,以《礼谶》及《月令》有五郊迎气服色,因采元始中故事,兆五郊于雒阳四方。中兆在未,坛皆三尺,阶无等。”据此可知,董钧承用元始故事,又据《礼谶》及《月令》进一步完善五郊迎气礼。

《礼谶》即《礼纬含文嘉》,《礼纬含文嘉》载:“五祀:南郊、北郊、西郊、东郊、中郊,兆正谋”;《月令》载四立日在四郊迎气,“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立夏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立冬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此两者即董钧之所据。《周礼·春官·小宗伯》虽有“兆五帝于四郊”之说,但祀五帝时日并不明晰,董钧更据《月令》以四立日“迎春于东郊”、“迎夏于南郊”、“迎秋于西郊”、“迎冬于北郊”之说,并增以先立秋十八日“迎黄灵于中兆”,由此最终确立五郊迎气礼。

北周五郊迎气礼的来源,《隋志》所载不甚清晰。《隋志》以萧梁为参照,而后概述北齐、北周五郊迎气礼。《隋志》云:“梁、陈、后齐、后周及隋,制度相循,皆以其时之日,各于其郊迎,而以太皞之属五人帝配祭,并以五官、三辰、七宿于其方从祀焉”,又云:“后齐五郊迎气,为坛各于四郊,又为黄坛于未地。所祀天帝及配帝、五官之神同梁”,而北周五郊迎气祭配神祇又与北齐同,“后周五郊坛,其崇及去国,如其行之数。其广皆四丈,其方俱百二十步。内壝皆半之。祭配皆同后齐”。《隋志》以萧梁居首,北齐、北周次之,在叙述上以南朝为主要线索,其叙述方式与《隋书·经籍志》极为类似,如此极易令人产生北齐、北周五郊迎气礼源出萧梁的印象。

北齐、北周五郊迎气礼祀五人帝、五官之神与萧梁不异,固非谓北齐、北周五郊迎气礼由萧梁输入。北魏明元帝泰常三年(418)已确立五郊迎气礼,南朝五郊迎气礼至梁武帝始创立,制定时日约在梁武帝天监元年(502)修礼典之际,可见南朝五郊迎气礼的创制时间显然晚于北朝,北齐、北周五郊迎气礼似不必远承萧梁,近宗北魏旧制即可。

北周五郊迎气礼不乏兼采东汉故事。北魏五郊迎气礼祀五精帝在四郊,今疑四郊距国都里数均为三十里。东汉五郊迎气礼依《礼记》而设计,故五郊距国都里数当合乎《月令》五行数(木数八、火数七、土数五,金数九,水数六)。而北周所立五郊坛,“其崇及去国,如其行之数”,可谓准乎东汉旧制。

《隋志》以萧梁、北齐、北周、隋朝为次综论五郊迎气礼,“以太皞之属五人帝配祭,并以五官、三辰、七宿于其方从祀焉”,三辰即日、月、星,若据此说,萧梁、北齐、北周、隋朝五郊均祀五人帝、五官之神、日、月、星、七宿。而《隋志》下文分述萧梁、北齐、北周、隋朝五郊迎气礼,仅隋朝五郊配祀五人帝,“五官及星(案:星字疑衍文)、三辰、七宿,亦各依其方从祀”,日、月包含在内,萧梁、北齐、北周则无之。《隋志》此处综论与分述内在相左,自然不能排除《隋志》纂修官疏漏或行文省并所致的可能性,不过更大的原因在于《隋志》纂修官先南后北、模糊化的叙述方式,无形中淡化南北制度的差异性,《隋志》分述部分所记北周五郊迎气礼具有独特性,可能更接近于历史事实。不可否认的是,隋朝之前五郊迎气礼可能已祀日、月,但究竟始于何时,尚无确证,为便于表述,本文暂以《隋志》分述部分为准。

北魏、北齐、萧梁五郊迎气礼,所祀神祇多为五天帝(五精帝)、五人帝及五官之神,而北周又有“星、辰、七宿、岳、镇、海、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各于其方,从祀之。北周五郊迎气礼新增从祀神祇的来源,《周礼》及郑玄注提供有效线索。

北周五郊迎气礼所祀星、辰,源自《周礼》及郑玄注。《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实柴祀日、月、星、辰”,郑玄注:“星谓五纬,辰谓日月所会十二次”,《周礼·春官·保章氏》郑玄注则作:“星谓五星。辰,日月所会”,故“星”即指五星(岁星、荧惑、镇星、太白、辰星),“辰”则指岁星十二次(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星纪、玄枵、诹訾)。

西汉末年五郊兆祀二十八宿,北周五郊迎气礼祭祀四方七宿,即承用元始故事。元始故事本于《周礼·春官·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而以《周礼·春官·小宗伯》行文言之,四望、四类、山、川、丘、陵、坟、衍与“兆五帝于四郊”连文,本不在五郊从祀之列,北周则以四望以下多属五郊从祀神祇。

《周礼·春官·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四望、四类亦如之。”郑玄注:“玄谓四望,五岳、四镇、四窦(案:窦即渎之假借字)。”郑玄四望说已见于《周礼·春官·大宗伯》“国有大故,则旅上帝及四望”注文,郑众注以为“四望:日、月、星、海”,郑玄、郑众说殊异。东汉光武帝建武二年(26)合祀天地于南郊,从祀神祇包括五岳、四海、四渎。综合而言,北周五郊迎气礼从祀五岳、四镇、四海、四渎,恰恰有效融合郑玄、郑众礼说以及东汉故事而成。北周有“祭四望”之礼,四望疑即指岳镇海渎。

在岳镇海渎中,海渎相对稳定。海即东海、南海、西海、北海等四海;《尔雅·释水》载:“江、河、淮、济为四渎。四渎者,发源注海者也。”渎即淮、江、河、济等四渎。至于岳镇,则有所变更。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确立五岳为东岳泰山、南岳霍山(天柱山)、中岳嵩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魏晋南朝、北齐基本沿承之,而北周至迟在北周武帝时期南岳已由霍山更为衡山。郑玄《周礼·春官·大司乐》注以为“四镇,山之重大者,谓扬州之会稽,青州之沂山,幽州之医无闾,冀州之霍山”,即四镇为东镇沂山,南镇会稽山,西镇霍山(霍太山),北镇医无闾山,而隋文帝开皇十四年(594)四镇名目,西镇更为吴山,霍山改称冀州镇。不过西镇由霍山改为吴山,当始于西魏北周。《周礼·夏官·职方氏》载雍州山镇曰“岳山”,郑玄注以为“岳,吴岳也”,别称吴山。西魏北周以关中地区为京畿,为凸显雍州之望,故采纳《周礼》之文,而非郑玄西镇说。

《周礼·春官·小宗伯》“兆五帝于四郊”下又言“兆山林、丘陵、坟衍,各因其方”,《周礼》经文,自成体系,而多有省文,《周礼·地官·大司徒》分土地为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而《周礼·春官·小宗伯》仅言“兆山林、丘陵、坟衍”,不言川泽、原隰,《周礼·春官·大宗伯》仅载“以狸沉祭山林、川泽”,未及丘陵、坟衍、原隰,此即《周礼·春官》不尽举五地之名以代称五地之例,故北周五郊迎气礼取法《周礼》,以五地中之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均为五郊所祀神祇,而独阙“原隰”。不过北周蜡祭神祇即有“原隰”,(详见下文)《隋志》所载北周五郊从祀神祇当原脱“原隰”二字,方为理顺。

历来学者研治《周礼》,如清代连斗山、孔广林、民国廖平等均以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比附五行,而北周在五郊分祀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并非比附五行。北周礼典并未传世,沿承北周礼典的《大唐开元礼》则有明文可证。《大唐开元礼》载蜡祭神祇作五山、五林、五川、五泽、五丘、五陵、五坟、五衍、五原、五隰,即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均分言之。唐代礼制因仍有自,则北周蜡祭当亦如此。故学者以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比附五行,失之穿凿。

《大唐开元礼》

北周五郊所祀神祇,已如上论。北周五郊坛形制,《隋志》略载之,“其崇及去国,如其行之数。其广皆四丈,其方俱百二十步。内壝皆半之”。据此可知,北周五郊坛高度与五行数相应,坛外有内外二壝。五郊所祀神祇并非均陈位于五郊坛上,而是与神祇等级次第以及祭祀方式相关。

《周礼·春官·大宗伯》:“以实柴祀日、月、星、辰”,北周五郊迎气礼祀星辰,别设星辰坛,“崇五尺,方二丈”。《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狸沉祭山、林、川、泽”,北周祀岳镇、山林以下,其神位置于埳内,岳镇海渎与山林各自设埳,“岳镇为埳,方二丈,深二尺。山林已下,亦为埳”。可见北周五郊配祀、从祀神祇陈位,存在坛上、埳内之分殊。

据以上所考,兹列北周五郊迎气礼如下表(表3)所示:

2.北周五郊蜡祭时日

北周五郊迎气礼在四立日及季夏土王日(立秋前十八日),以东郊、南郊、黄郊、西郊、北郊为序,而蜡祭分祀五郊,祭祀次第同于五郊迎气礼,其时日则以先后连日为次。《隋志》云:“祭毕,皇帝如南郊便殿致斋,明日乃蜡祭于南郊,如东郊仪。祭讫,又如黄郊便殿致斋,明日乃祭。祭讫,又如西郊便殿,明日乃祭。祭讫,又如北郊便殿,明日蜡祭讫,还宫。”《隋志》未言及祭东郊,或有脱文,“祭毕”乃指东郊祭毕。故北周蜡祭礼仪基本程序为先祭东郊,而后至南郊便殿,次日在南郊行蜡祭,黄郊、西郊、北郊随之亦然。

《隋志》云:“隋初因周制,定《令》亦以孟冬下亥蜡百神,腊宗庙,祭社稷,其方不熟,则阙其方之蜡焉。”据此,隋初承袭北周之制,可知北周蜡百神、腊宗庙、腊祭社稷在十月下亥。北周为木德,在祖腊时日说中,亥日为木德始日,北周蜡百神、腊宗庙、腊祭社稷择定在亥日,当与此相关。而北周蜡百神在十月下亥,即东郊蜡祭时日,南郊、黄郊、西郊、北郊在亥日之后,依次蜡祭。《隋志》称北周蜡祭,“其方不熟,则阙其方之蜡焉”。即依次蜡祭五郊不过在丰收之年,五郊蜡祭与四方相应,四方若逢饥馑灾荒,则阙其方之祀。姑列北周蜡祭时日如下表(表4)所示:

3.北周蜡祭所祀五郊神祇

北周蜡祭主要神祇,源出《礼记·郊特牲》,上文所论已详。而北周在五郊行蜡祭,故所祀神祇又有五郊神祇。北周五郊迎气礼所祀神祇有五天帝、五人帝、五官之神、五星、十二辰、二十八宿、岳、镇、海、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北周蜡祭多沿用之。

依《隋志》所载,北周蜡祭神祇,“五方上帝、地祇、五星、列宿、苍龙、朱雀、白兽、玄武、五人帝、五官之神、岳、镇、海、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各分其方,合祭之。日、月,五方皆祭之”。所谓五方上帝即五天帝(五精帝),列宿即二十八宿。北周蜡祭神祇无十二辰,明显异于五郊迎气礼。北周五郊迎气礼是否祀日、月,尚未确知,而北周蜡祭增祀地祇、四神(苍龙、朱雀、白虎、玄武)等则无疑义。

若以日、月为北周蜡祭增祀神祇,北周蜡祭在五郊迎气礼基础上,增祀日、月、地祇、四神,其来源与郑玄《礼记》、《周礼》注相关。《礼记·月令》载孟冬之月,“天子乃祈来年于天宗”,郑玄注以为“此《周礼》所谓蜡祭也,天宗谓日、月、星、辰也”,星、辰已在五郊迎气礼从祀神祇之列,而北周蜡祭神祇未取十二辰,仅增祀日、月。

上文引《周礼·春官·大司乐》“五变而致介物及土示,六变而致象物及天神”,郑玄注:“此谓大蜡索鬼神而致百物……土祇,原隰及平地之神也。象物有象在天,所谓四灵者。天地之神,四灵之知,非德至和则不至”,以“象物”即四灵,并又引《礼记·礼运》四灵(麟、凤、龟、龙)说,卢辩《大戴礼记·曾子天圆》注亦以为“龟、龙、麟、凤,所谓四灵”。四神与四灵的界线,南北朝时期具有混淆的迹象,依据《周礼》及郑注,土祇(地祇)、四灵均在蜡祭之列,然而北周蜡祭苍龙、朱雀、白虎、玄武,以及北周画缋之六旗包括“青龙之旗”、“朱鸟之旟”、“白兽(案:虎)之旗”、“玄武之旐”,而非麟、凤、龟、龙,表明北周仍然存在以苍龙、朱雀、白虎、玄武为四灵的神灵观念。

4.蜡祭神祇陈位与享祀

北周蜡祭神祇陈位略有分别,《隋志》云:“上帝、地祇、神农、伊耆、(五)人帝于坛上,南郊则以神农既蜡,无其祀。三辰、七宿则为小坛于其侧,岳、镇、海、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则各为坎,余则于平地。”据此文,可知蜡祭神祇陈位存在蜡坛、蜡坛侧之小坛、坎内、平地之分殊。北周蜡祭以五方上帝、地祇、神农、伊耆、五人帝为重要神祇,五郊均祭之,而《隋志》载:“南郊则以神农既蜡,无其祀”,其因在于神农即为炎帝,此与南郊祀炎帝相重复,故南郊蜡祭不复设神农神位。在享祀等级上,五天帝、五地祇、神农、伊耆、五人帝为主要祭祀神祇,神位陈于蜡坛,受皇帝初献、冢宰亚献、宗伯终献之礼;日、月、星、五官、后稷、田畯、岳镇海渎等,由上大夫进献;七宿、山林川泽以下诸神祇,由中大夫进献,北周蜡祭享祀判然三分。在祭祀方式上,《隋志》载五天帝、五人帝、田畯、羽、毛等所用牲币玉帛以燔燎,地祇、邮表畷等以瘗埋,仅具两类。

依上文所考,北周蜡祭神祇的具体情形,姑列表(表5)如次:

唐房玄龄称:“《月令》蜡法,唯祭‘天宗’,谓日、月已下。近代蜡五天帝、五人帝、五地祇,皆非古典,今并除之。”唐人讨论蜡祭,仅据《礼记·月令》郑玄注“此《周礼》所谓蜡祭也,天宗谓日、月、星、辰也”,废除北周以来五天帝、五人帝、五地祇等蜡祭神祇,实则未明北周蜡祭的创设与五郊迎气礼的关系极为密切,且又因袭源自五郊迎气礼其他神祇,可谓进退失据。

北周托古改制,素以依傍《周礼》而著称,而北周五郊迎气礼的改定,援据《周礼》之外,兼采郑玄注,以定具体神祇,增祀岳、镇、海、渎、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五方之神。北周行五郊蜡祭,以五郊迎气礼为基础,更据《周礼》、《礼记》所记蜡祭,以及郑玄关于蜡祭的诠释理路,在五郊依次行蜡祭,遂成北周蜡百神之礼。北周五郊迎气礼的改定与蜡祭的创制,郑玄注并非唯一礼说,间有一处取自王肃注文,但郑玄注为探寻北周五郊迎气礼、蜡祭构建的核心线索。

二、卢辩与西魏北周礼典的修撰

北周蜡祭具有浓厚的“周制”色彩,折射出北周礼典依托“周制”的制作理念。而北周改定五郊迎气礼,创建蜡祭,并非直接引据《周礼》或《礼记》,其礼仪制度创制的礼学理路,史料中斑斑可考,具有极为复杂的礼学背景,恐非一二浅学所能定,当源出礼学名家之手。但究竟出自何人设计,并无明文可证。北周蜡祭的创制,并非孤立的个案,有必要结合北周礼典的修撰问题进行综合考察。

《隋志》载:“在周,则苏绰、卢辩、宇文弼,并习于仪礼者也,平章国典,以为时用”,不过苏绰、卢辩与宇文弼并不在同一时期。史籍所见西魏北周五礼之修撰,主要有两个时期:其一在西魏文帝大统年间,由宇文泰任命范阳卢辩等人纂修;其二在北周武帝年间。而明确此两者之间的内在关联,无疑为解决北周礼典创制的关键性问题。

据学者考察,北周武帝时期宇文弼、柳敏、崔方仲、熊安生等修定五礼,《隋志》所记“北周礼制是武帝创立的新礼制”。而《周书·武帝纪》载天和二年(551)三月“初立郊丘坛壝制度”,即为明证,但北周郊祀制度并非尽为北周武帝所初定。

《周书·武帝纪》所谓“初立郊丘坛壝制度”,其意颇有分歧,北周武帝始立祭祀制度,是否专指郊丘制度,语义不甚明晰。自北魏孝武帝西迁长安之后,至西魏文帝大统二年(536)正月辛亥祀南郊,以神元帝配享,大统十一年冬,“始筑圆丘于城南”,表明西魏南郊、圆丘郊天制度至此基本确立。北周沿承西魏分设郊丘模式,《隋志》载北周郊祀制度以神农配祀圆丘、方丘,以始祖献侯配享南郊、神州坛,此与孝闵帝元年(557)诏令相契。据此应知,孝闵帝元年所确立北周郊祀配祀制度,终北周一朝始终遵用不易。故《周书·武帝纪》所载“初立郊丘坛壝制度”,颇疑指周武帝重新更定坛壝形制或具体尺寸,《隋志》所见北周郊丘坛壝制度即北周武帝重新更定之制。

至于北周郊祀时日,并非尽如《隋志》所言“其祭圆丘及南郊,并正月上辛”。依《周书》所记,即便孝闵帝、明帝、北周武帝时期有大冢宰宇文护柄政,北周君主即位之后,为凸显君权的政治合法性,先后行祀圆丘、方丘、南郊等祭礼。在北周君主郊祀礼中,祀圆丘往往在祀南郊之前,具体时日无一例在正月辛日,祀南郊并非固定在正月上辛,不乏在正月中辛或下辛之例。(见表6)北周君主祀圆丘均为正祭,或谓北周祀圆丘有正祭、告祭之分,并非精确。要而言之,北周武帝时期郊祀制度大体因仍孝闵帝初年旧制。而孝闵帝初年旧礼,多袭用西魏之制。故在西魏北周礼典因循损益的过程中,西魏北周礼典不妨视为一体,西魏大统年间卢辩等人所定五礼,理应视为北周礼典的源头。

《隋书·经籍志二》著录“《后魏仪注》五十卷”,即北魏常景所修北魏五礼。学者指出:“宇文泰欲行周朝的官制、礼仪,所依靠者非士族莫属”,西魏文帝大统初年,北魏旧礼经由山东士族卢辩等人修订。《周书》、《北史》卢辩本传载,“初,太祖欲行《周官》,命苏绰专掌其事。未几而绰卒,乃命辩成之。于是依《周礼》建六官,置公卿、大夫、士,并撰次朝仪,车服、器用,多依古礼,革汉、魏之法,事并施行”,《隋书·裴政传》作“(宇文泰)命与卢辩依《周礼》建六卿,设公卿、大夫、士,并撰次朝仪,车服、器用,多遵古礼,革汉、魏之法,事并施行”。据此,可知西魏文帝大统初年,六官制度由卢辩等人制定,西魏相关礼制如朝仪、车服等,亦由卢辩、裴政等设定。《周书·儒林传序》又载“卢景宣(案:景宣为卢辩字)学通群艺,修五礼之缺”,可知西魏五礼盖由卢辩总其成。与卢辩同修五礼者,上文所举裴政之外,又有周惠达、薛憕、薛寘、檀翥、辛彦之等。魏周革命以后,卢辩、辛彦之主掌北周礼仪,《隋书·儒林传·辛彦之传》载:“及周闵帝受禅,彦之与少宗伯卢辩专掌仪制”,更为直接表明卢辩在西魏、北周礼典的制作与礼仪的行用上,发挥主导性作用。

唐代史臣所谓“多依古礼,革汉、魏之法”,其中“古礼”即代指相对宽泛的“周制”,其意并非在于悉除汉魏旧制,而是援据“古礼”,或改造“汉、魏之法”,或创制新礼,西魏北周礼仪制度由此呈现出革新的面貌。“多依古礼,革汉、魏之法”或可视作西魏北周礼典制作的基本原则,“宪章姬周”可谓西魏北周礼典制作的最终目标。

然则,何以必知《隋志》所见北周吉礼多为卢辩等人创制?卢辩创制祭祀新制,《隋志》不乏有效线索,朝日夕月礼即属此例。蔡邕《独断》阐述朝日夕月为天子“兄事日,姊事月”之义,汉唐时期朝日夕月礼虽云始于汉武帝元鼎五年(前112),而魏晋洛阳城朝日、夕月究竟设立庙还是神坛,史料所记并不清晰。《周礼》设官分职,虽云系统严整,但间有疏失,有朝日而无夕月,或属《周礼》作者疏失所致。日坛、月坛的规制,《礼记·祭义》载: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以别幽明,以制上下,北魏刘芳上表宣武帝,以今日月之位,去城东西路各三十,窃又未审,议以《礼记·祭义》“计造”日坛、月坛,宣武帝未从其议。值得玩味的是,北魏已设“日月之位”,刘芳仅据《礼记》议礼,而未援据汉魏故事以为驳议论据,从一侧面表明汉晋时期日坛、月坛并未付诸实施。

北周朝日夕月礼承用北魏旧制,具体时日定于二分日,而其礼仪具有显著的变更。《隋志》云:

后周以春分朝日于国东门外,为坛,如其郊。用特牲青币,青圭有邸。皇帝乘青辂,及祀官俱青冕,执事者青弁。司徒亚献,宗伯终献。燔燎如圆丘。秋分夕月于国西门外,为坛于坎中,方四丈,深四尺,燔燎礼如朝日。

北周朝日在东郊,舆服俱为青色,此与东郊迎气相类,而夕月在西郊,舆服亦与西郊迎气相同,《隋志》载:“五曰白辂,以祀西方上帝及夕月”,“祀西方上帝及夕月,则素衣素冕”。可见北周朝日、夕月舆服分别取法东郊、西郊迎气之制,而北周朝日坛在国都东门外,夕月坛位于国都西门外的坎中,可谓义取《礼记·祭义》“祭日于坛,祭月于坎”,由此确立朝日夕月礼之基本规制。

北魏孝明帝正光初年,卢辩任太学博士,始为《大戴礼记》作注。孝武帝永熙三年(534)春,中书舍人卢辩为孝武帝在显阳殿讲解《大戴礼记·夏小正》,表明卢辩《大戴礼记注》或在永熙三年已部分成稿。

《大戴礼记》

《大戴礼记·保傅》云:“天子春朝朝日,秋暮夕月”,卢辩注:“祭日东坛,祭月西坎,以别内外,以端其位”,卢辩取《礼记·祭义》之义注《大戴礼记》,祭日设日坛,祭月设月坎,此与北周朝日夕月礼若合符节。不仅如此,卢辩《大戴礼记注》的现实政治意义也体现在六官制度上。卢辩注《大戴礼记》多据《周礼》,而《周礼·冬官》亡佚不存,大司空职能缺乏精确概括,卢辩称司空之职,“凡宗社之设、城郭之度、宫室之量、典服之制,皆官所职也”,王仲荦《北周六典》未引及之,而此条无疑与西魏北周六官相发明。由此不难理解,北周朝日夕月礼应源出卢辩等人所定西魏五礼。目前虽无更为直接的证据,但推断具有复杂礼学背景的北周蜡祭、五郊迎气礼等,其具体设计出自卢辩等人之手,或非过论。

三、结语

北周礼典在史志目录中未见著录,而《隋志》所载北周礼制为探究北周礼典修撰问题的重要依据。透过北周蜡祭、五郊迎气礼、朝日夕月礼等新制的创建理路,从一侧面反映出北周吉礼的制作具有复杂的礼学背景,其修撰明显具有取法“周制”的倾向。

学者称:“北周宇文氏则雅重经典,用卢景宣、长孙绍远等人修补五经之缺、礼乐之坏,更待当时大儒熊安生以殊礼。故经学在北周虽不及北魏之盛,较北齐则略胜一筹。”西魏北周重经典,通经以致用,经典直接服务于现实政治。宇文泰命卢辩等人所修西魏五礼以“多依古礼,革汉、魏之法”为基本原则,在北周祭祀新制中,北周主要依托《周礼》及郑玄注,改定五郊迎气礼以及创建蜡祭,北周朝日夕月礼主要援据《礼记·祭义》创设日坛、月坎,北周三种祭祀新制均合乎西魏五礼制作的基本原则,尤其是北周日坛、月坛的设立,与卢辩《大戴礼记注》之义高度契合。据此种种迹象,北周吉礼并非为北周新创,而是多沿用西魏大统初年卢辩等人所定旧礼。西魏北周礼典的制作多遵“周制”,遂使西魏北周吉礼明显有异于萧梁、北齐之礼,具有其自身的独特性。北魏开启北朝取鉴《周礼》的风气,西魏北周礼仪制度并非仅仅依准《周礼》,而是糅合《周礼》、《礼记》经注,制造“周制”,西魏北周创制的蜡祭,所祀神祇神位达203座之多,成为西魏北周十月合祭百神之礼。

天神祭祀是凝聚族群的精神力量,也是君主膺承天命的象征符号。北魏前期源自拓跋鲜卑的西郊郊天礼与华夏郊天礼并行,具有双重天命的显著特征。北周君主未行游牧民族的郊天礼,而《隋书·礼仪志二》载北周皇帝亲拜“胡天”,体现出北周上层的胡化。围绕宇文氏祖炎帝的族源记忆,学者强调西魏北周的鲜卑、华夏双重正统性。而从礼仪制度层面言之,北周取法《礼记·祭法》虞、夏以始祖黄帝配享圆丘之意,更以方丘配享帝同于圆丘,由此确立炎帝配享二丘的郊祀配享制度。而礼仪制度折射出西魏北周的正统观念,反映出西魏北周塑造华夏正统的政治努力。北周在文化上不及北齐山东文化以及南朝文化兴盛繁荣,而北周在族群认同上,宣称来自华夏族群,攀附炎帝子嗣,并择定国号为周,礼仪制度标榜“周制”成为北周长期的文化正统策略。

在与东魏北齐、萧梁争夺正统过程中,宇文泰开启西魏北周依托“周制”以标榜华夏正统的传统。卢辩等人依托《周礼》、《礼记》,以郑玄注为核心线索,改定五郊迎气礼,并创建蜡祭。在北周武帝建德六年灭北齐之前,以行政区划言之,西魏北周所祀山川,仅有西岳华山、西镇吴山、西海、江、河在其望祭范围内,余均非其辖区内之山川。而西魏北周所行五郊迎气礼、蜡祭合祀五方的天地神祇,以及九州的岳镇海渎,反映出其天下观并非局限于关陇一隅,而是以九州为基本范畴,象征西魏北周君主君临天下之意,折射出西魏北周强烈的华夏正统观念。西魏北周吸纳“周制”所创建的祭祀新制,为中古时期吉礼的创制注入新鲜血液,推动古礼走向复兴,对于隋唐礼仪制度,也具有不容忽视的影响力。

(本文經作者授權發佈。原載《中國史研究》2022年第3期,頁117-135。註釋從略,引用請參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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