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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調查 | 簡淑瑩、黃宣衛:台東縣池上鄉的元宵節祈福平安繞境
  发布时间: 2020-02-24   信息员:   浏览次数: 10

一、前言 

池上鄉位於東台灣花東縱谷的南段,西側是中央山脈,東側是海岸山脈,是台東縣縱谷區位置最北端的平地鄉鎮。清道光、咸豐年間(1821-1861)西拉雅平埔族由西部遷來池上。恆春一帶的阿美族,則是在清末同治、光緒之際(約1870-1880年間),為了躲避盜匪的侵擾來到池上。1875年,清政府實施「開山撫番」政策後,隨著官招民墾與民招民墾,漢人一批批到東台灣移墾。日據時期並未減緩西部的移民潮,移墾的漢人日漸增多。1945年,一連串的農業政策吸引許多西部的貧苦佃農紛紛遷來東部。池上地區也因此吸引大量的漢人移民。隨著社會環境與經濟型態的轉變,以及遷移人口的遽增,池上平原乃從單純的農業社會,逐漸轉為以農業為主工商業為輔的鄉鎮。 

由於地理條件與歷史發展的因素,池上鄉是花東縱谷中較晚形成的鄉鎮。雖然最早遷入的是平埔族和阿美族,但1920年代以後,包括閩南與客家的漢族在此地已逐漸居於多數。元宵節祈福平安繞境是目前全鄉每年固定舉行的廟會活動。該活動起源於何時,正確年份已不可考,不過根據多位耆老的說法,應該是肇始於1945年之後,大約在1950年代初期,其目的在於透過元宵節祈福繞境,祈求諸佛神的普照、降臨、加持,讓鄉親信眾闔家平安。

台東縣池上鄉 


二、20142016年實地觀察所見 

我們從2014年起,連續三年跟隨繞境隊伍進入各個聚落,也透過實際訪談,獲得不少一手資料。限於篇幅擇要分享如下。 

1.2014年概況 

a.集合地點:福文村玉清宮前。

b.繞境路線:文化路-大同路-文田路-聖文殿-農路-萬朝社區─朝山腳-紫雲宮-玄武宮-文田路-開天府-福文福德宮-中西三路-中華路-無極天宮-仁善堂-接台九線右轉-加油站-力學路-慈皇宮-乾銀堂-農會碾米廠-左轉-新興上路-新興上路左轉往新興下路-福蓮寺(分二路)-一右轉大埔二路-二直行-至忠孝路會合直行至-經慶福橋-神明車輛前往福德宮(分二路)一右轉行繞大坡國小-二直行台九線-台塑加油站-會合前往建安宮-台九線-慶豐北庄-大坡後路-大坡社區大坡三太子宮-慶錦山邊道路─錦園路-錦園社區-保安宮-陳協和米廠-龍仔尾-萬安國小-錦安派出所-一九七線-萬安橋右轉-建興米廠-農路-富興社區活動中心-富興橋-佛光寺過橋迴轉-富興社區-玄天宮-土銀農場-魏家庄-保安宮(晚餐)經錦園社區-大埔福德祠-池上圖書館右轉-埔中一街-右轉中山路-加油站起(夜間步行)-中山路-鄉公所-分駐所-慶福路-新生路-市場-中東二路-鐵花路-中西三路-中華路-大同路-文田路-菩提寺-靜安路-中西三路-文化路-玉清宮(終點)。

c.各村車隊順序:前導車為玉清宮車輛(中午11時整出發繞境)-聖文殿-錦園-萬安-富興-大坡-慶豐-福原-新興-大埔-福文。

d.晚餐地點:保安宮。

e.晚餐負責:錦園、萬安、富興、振興四村。 

2.2015年差異之處 

晚餐是由大埔村和新興村負責,用餐地點一改往例,選在台糖牧野度假村裡面的露營區廣場,這也是第一次由民間業者主動免費提供場地。除了兩村的村民和往常一樣熱心主動提供各式各樣的餐點,連新開幕沒幾年的日暉度假村也主動加入,還搭設醒目的露天帳棚,擺設多樣的精緻西點,並派遣服務人員駐點,因此吸引許多鄉親湧入排隊領取。 

由於晚餐地點的不同,繞境的路線也調整為:從玉清宮前文化路出發-靜安路福文村福德宮-文田路開天府-玄武宮-聖文殿-萬朝社區-金太陽社區-中西一路無極天宮-仁善堂-大埔社區-忠孝路-慶福路-慶豐福德宮-慶豐社區北莊-大坡社區-慶錦山邊道路-錦園村保安宮-龍仔尾-建興米廠-佛光禪寺-富興社區玄天宮-魏家莊-萬安國小-錦園路-仁愛路-忠孝路-大埔社區-福蓮寺-新興下路-新興上路-慈皇宮-乾銀堂-池上農會米廠-客家文化園區-台糖牧野度假村(晚餐)。用晚餐之後稍做休息好就重新整隊出發,晚上再進入市街的中山路,加油站開始-新生路-中東二路-中東三路-中華路,最後所有的神轎陣頭都回到玉清宮的廣場一一進行「參廟回禮」儀式完畢之後,再將玉清宮迎請出去繞境的玉皇大帝神主牌及關聖帝君神尊從神轎上供請下來安置回原位後,由主任委員帶領眾委員舉香禮拜才正式結束。 

3.2016年觀察紀要 

今年(2016年)池上鄉公所新任的鄉長張堯城非常重視在地文化,挹注經費補助並改由鄉公所主辦,玉清宮管理委員會承辦,池上鄉各宮廟、藝陣、村辦公室共同協辦。除了印製元宵祈福繞境路線圖及時間表夾報宣傳,鼓勵鄉民設案參拜,還印製元宵擔飯踩街宣傳單,廣邀蒞鄉旅遊住宿的遊客一起共襄盛舉參加踩街,因此活動內容更為豐富。其活動內容如下: 

a.齊心團結大家一起來踩街:全鄉各宮廟及藝陣以村為單位,編號集結於玉清宮,至心虔誠繞境祈福,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合境平安。

b.繞境村落宮廟友誼長存:遊行踩街隊伍逐村繞境祈福,並邀請當地宮廟參加繞境陣容。

c.縣界地牛館藝陣展風華:遊行隊伍行經縣界地牛館,各藝陣於廣場表演,吸引觀光人潮。

d.五星級擔飯慰勞踩街人員:邀請鄉內各飯店餐業及值年村落居民,提供餐點免費供給踩街人員享用,此乃本鄉元宵繞境之一大特色。

e.晉拜玉皇天公順利圓功:各宮廟及藝陣最後進入玉清宮參拜天公,完成元宵繞境祈福活動。 

2016年集合地點仍在玉清宮,繞境的路線為:玉清宮前迴轉-經靜安路-福文福德宮-開天府-文田路-紫雲宮-大同路-聖文殿-農路-萬朝福德宮-萬朝社區-經水圳邊農路金太陽社區-台20甲公路-中西一路-無極天宮-仁善堂-經加油站-東欣三村-消防隊-台糖牧野度假村-汽車教練場-左轉至台九線新興上路-新興天上聖母-力學路慈皇宮-路底左轉客家文化園區-池農碾米廠-左轉至台九線新興上路路底左轉新興下路-大埔社區-經圖書館-仁愛路至慶福橋-神明車輛前往福德宮(分二路)一右轉行繞大坡國小-二直行台九線台塑加油站-會合前往建安宮-台九線至縣界(地牛故事館)迴轉-慶豐北庄社區-大坡後路-大坡社區部落大坡太子宮-慶錦山邊道路-197線-錦園社區-保安宮-陳協和米廠-龍仔尾-萬安國小-錦安派出所-萬安橋右轉-建興米廠-農路-富興社區-神明車輛前往富興橋-佛光寺過四號橋迴轉-富興社區-玄天宮-土銀農場-魏家庄-經萬安社區-錦園社區-右轉接忠孝路-車輛至忠孝路排隊(步行至仁愛路晚餐地點)-忠孝路忠孝路迴轉中東二路-福原大埔福德祠-加油站起(夜間步行)-中山路-鄉公所-分駐所-慶福路-新生路-市場-中東二路-鐵花路-中西三路-中華路-大同路-文田路-中西三路-文化路-玉清宮(終點)。 

各村車隊順序如下:前導車為玉清宮車輛(中午11時整出發繞境)-聖文殿-錦園萬安-大坡慶豐-振興富興-新興-福原大埔-福文-玉清宮。 

今年還有一項創舉,就是玄武宮因為廟地重建的原因,轉換地點於新生路和靜安路口的空地廣場搭蓋臨時台,又因為和建安宮為結拜宮廟,在商討往年的繞境活動一成不變已漸漸失去動力,因此想要改變一下,最後決議以遵循傳統古禮來接引各個宮廟的神明,並且配上音樂迎接各個宮廟的神轎。由於搭蓋的神明殿布置莊嚴華麗特別醒目,到了晚上除了配上應景的音樂再加上燈光的變化,很快的吸引好奇的民眾湧入觀看。

池上鄉元宵節繞境 

4.綜合比較 

觀察三年的池上鄉元宵節繞境,發現有一個固定的模式:早上各宮廟陸續到玉清宮集合,舉行儀式後依照排定的順序出發繞境。前導車由玉清宮負責,最後壓陣的也是玉清宮的神轎。最後在深夜時回到玉清宮舉行儀式後結束。另外一個比較固定的模式是晚餐的安排,也就是白天以車隊形式繞完外圍的聚落後,選定一個地點共同用餐(吃飯攤),由輪值的村中居民提供米飯、點心、茶飲等,大夥用完餐後用徒步的方式在市街中心繞境。 

此外,繞境隊伍依照路線在進入每一個宮廟時,會在廟的廣場或門前進行參廟儀式;而主家宮廟除了燃放鞭炮與煙火迎接,也會以太子爺神轎和手持香爐一一回禮,完畢後再將神轎供請上車安置好加入繞境的隊伍。就這樣沿著路線依序參拜再加入繞境隊伍,直到所有的宮廟都完成參廟儀式後,繞境隊伍進入到事前安排路線的村落。繞境時,各廟宇除了工作人員之外,還會有一些信眾參加並擔任義工。當地人有些比較好奇愛湊熱鬧的,則會跟隨著繞境的隊伍行走一小段,大部份的民眾都在自家門口或是附近的街口觀看陣頭的表演。 

村落裡有民間信仰的鄉親則在自家門前擺設案桌放置供品禮敬諸佛神,當佛尊、神尊專車蒞臨時則會燃放鞭炮及點香迎接禮拜,當神轎經過時雙手舉馨香虔誠禮拜完再把馨香交給廟宇的工作人員,換取廟宇的馨香插在自家的香爐上,進行「換香」以接引神明降福普照。有些宮廟有乩童,在繞境時接受會鄉民信徒的邀請,進入民宅店家給予驅邪、降福。 

繞境的範圍其實大同小異,基本上就是鄉內有信眾的聚落都要盡量繞進去,但路徑每年不同,主要是隨著擔飯地點的改變而調整路線。至於各村車隊順序,除了都由玉清宮擔任前導和壓陣以外,警察分駐所也主動派警員隨車前導維護秩序和安全。還有原本是以抽籤排序繞境的順序,也因體恤錦園、萬安村保安宮參與人員大都是年長者,所以禮讓至第二順位,而其他村落宮廟則依照抽籤排序。事實上這些繞境路線及隊伍順序等事宜,都是活動前一個月,由玉清宮召集鄉內各個宮廟的負責人進行籌備協調會決定的。 

另外有一點值得一提。每當接近元宵節的前一兩天,都會聽到炮竹聲和鑼鼓聲,因為有些宮廟會提前恭請神明坐轎到該宮廟委員家裡「走春」祈福,這也似乎在昭告大家元宵祈福繞境的活動即將到來的熱身,讓鄉親們好做準備迎接。因此,除了元宵節當天的繞境集體活動外,個別宮廟在元宵節時仍有其獨特的慶祝方式。 


三、值得留意的幾個線索 

除了實地觀察近三年的元宵節遶境外,我們也針對這個活動的歷史蒐集資料。綜合實地觀察與背景調查,環繞著池上鄉的元宵節遶境活動,有幾個現象特別值得進一步探索: 

1.主要負責宮廟由保安宮轉換為玉清宮 

池上鄉早期的開發是在海岸山脈西側,也就是沿著目前的197縣道形成聚落。在農業為主要生產方式的情況下,最早建立的漢人宗教大型宮廟是保安宮(1883),以及之後不久建立的福德宮(1891),祭祀主神分別是五穀大帝與福德正神,這充分呈現當地的居民是以農業為主。這兩座宮廟也形成了池上鄉最早的兩個祭祀圈,分別包括了振興、富興、萬安、錦園四村,與大坡、慶豐兩村。1920年代日本政府建設的東線鐵路通車之後,池上平原中心的火車站一帶逐漸形成街肆,不但人口大增,也增添了池上地區的商業氣息。位於火車站附近的玉清宮以祭祀天公為主神,神格比五穀大帝與福德正神要高,加上信徒經濟實力雄厚,所以在池上鄉內玉清宮逐漸取代保安宮,成為漢人民間宗教的龍頭。195060年代時,元宵繞境只有一天,是上午由保安宮出發,下午由玉清宮出發,1970年代則分成兩天,第一天由保安宮出發,第二天由玉清宮出發,但到了1980年代之後,整個活動就偏向由玉清宮負責了。這樣的發展,跟池上人口分佈、經濟結構皆有關聯,值得進一步探索。

池上鄉福文村玉清宮 

2.繞境、「吃飯擔」與地方社會的建立 

繞境活動具有居民共同歡慶、祈福的意涵,其中神轎隊伍繞經的路線固然值得留意,當地人所謂的「吃飯擔」也不容忽視。據初步了解,這個制度是1970年代建立的。由於早期的繞境以徒步抬轎方式進行,為體恤參與繞境者的辛勞,鄉民信眾發起了提供「餐點」免費讓大家享用以補充體力,也就是鄉民俗稱的「吃飯攤」。目前分成五個地區輪流辦理:(1)福原村負責,用餐地點設在福原國小;(2)福文村負責,用餐地點設在玉清宮;(3)錦園、萬安、富興、振興四村負責,用餐地點設在保安宮;(4)慶豐村和大坡村負責,用餐地點設在大坡國小;(5)大埔村和新興村負責,用餐地點慣例是設在大埔福德祠,去年則改在台糖牧野渡假村。 

每年繞境的路線也會隨著負責主辦「吃飯攤」的村子用餐地點而異動。輪到負責主辦「吃飯攤」的村子,村長會事先通知該區的村民信眾,並鼓勵村民信眾們共襄盛舉的提供餐點,在事先訂定的時間內送至目的地,免費的提供給參與繞境的工作人員享用,而提供者通常都留在現場協助並同時享用,等候大家都用完餐點後再收拾善後整理場地。另外,玉清宮擔心提供擔飯的量不夠吃,因此每年都提供炒麵有素食和葷食。實地觀察,儘管有些外地人甚至觀光客會參與這項活動,但大多數都是池上當地人,這也是他們聯絡感情的絕佳時間。繞境、「吃飯擔」與當地人「地方感」的關聯,是個有趣的課題。 

3.原住民踴躍參與的現象 

池上鄉共有十個村,原住民以阿美族居多,分佈在每一個村落,其中以大坡、大埔、新興村佔多數。儘管元宵節是漢人傳統節慶,但在池上,參與元宵節繞境的人並不限於漢人,尤其越到晚近,這種情形更為顯著。早期移入池上的平埔族既有傳統祭拜太祖的祀壺信仰,在移入前也已經受到漢人宗教的影響。同樣地,阿美族在恆春地區時除了原有的宗教信仰外,也祭拜土地公、關公等漢人宗教神祇。1960年前後,池上的西拉雅平埔族開始有太祖被觀音(在鄰近的富里鄉是媽祖)降服的說法,祀壺信仰進一步納入漢人信仰系統中。阿美族則1938年開始接觸基督教的耶和活見證人王國聚會所,1950年代全鄉約有七成阿美族成為其信徒,1960年代之後這股熱潮才消退,1980年代晚期以後阿美族人至少設立四座漢式神壇。以目前觀之,元宵繞境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乩童持法器降福除煞和各種藝陣(如官將首)的表演,其中阿美族人組成的宮廟陣容特別顯眼。 

以阿美族人口比率最高的大坡村為例,當隊伍進入到大坡村的主要道路時,信奉漢人民間宗教的阿美族居民也和漢人一樣,在自家門前擺設案桌放置供品禮敬諸佛神,當佛尊、神尊專車蒞臨時則會燃放鞭炮及點香迎接禮拜,當神轎經過時雙手舉馨香虔誠禮拜完再把馨香交給廟宇的工作人員,換取廟宇的馨香插在自家的香爐上,進行「換香」以接引神明降福普照。這種現象非常值得進一步探討。 

4.文化與觀光的結合 

在晚近台灣官方的整體區域規劃中,東台灣被定位成適合農業與觀光發展。不論是在農業還是在觀光方面,池上鄉的表現都很亮眼。目前此地不但有具特色的民宿,也有池上台糖牧野度假村,甚至有五星級的日暉池上國際度假村。1990年代晚期台灣政府推動文化與觀光結合的政策,2016年池上鄉長補助元宵節繞境的宮廟,可視為此種政策的一個環節。這樣的作法,使得這項原本屬於民間的活動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其後續發展值得關注。

 

(本文經出版方授權發佈,原載《田野與文獻:華南研究資料中心通訊》2016年,第84期,頁11-14。注釋從略,引用請參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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