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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悠 | 從歷史文獻到歷史文學:朱鳳森守浚事跡的文本轉化與文史互見
  发布时间: 2026-07-30   信息员:   浏览次数:

摘要:嘉庆十八年天理教起事期间,河南浚县成为武装攻击的主要目标。知县朱凤森率众守城,并撰写《守浚日记》。该书虽以日记为名,实系回忆录,在纪事存史之外,有明显历史重构痕迹。书稿完成后,作为戏曲家的朱凤森委托同好许鸿磐,将其改编为四折杂剧《儒吏完城》。剧本在时间、地点、人物等基本要素上极重写实,而在故事加工、情绪渲染、价值判断等层面,则追求浓烈的个人英雄主义,为官场沉滞的主人公达成超我实现。从浚县守城到《守浚日记》,再到《儒吏完城》的演化过程,在历史事实一历史文献一历史文学的连续观察维度里,呈现独具一格的符号价值。

关键词:《守浚日记》《儒吏完城》 朱凤森 天理教


爆发于嘉庆十八年(1813)九月的天理教起事,虽然规模不大,时间不长,但因其突入宫禁而备受关注。事实上,参与进攻皇宫的京畿教众,只是此次行动的小股偏师,起事主力则集中在豫鲁直交界的十几个州县,又以河南滑县为大本营。面对突如其来的武装攻击,各州县应对不同,后果也大相径庭。其捍御有方者,唯山东金乡与河南浚县。

对这桩亲历大事,两县知县都为后世留下宝贵历史资料:金乡吴堦将应变始末,以及相关文移、告示、公呈、有功官吏绅民姓名汇成《金乡纪事》四卷。浚县朱凤森则留有《守浚日记》一部,记录自滑县事发后十七日间,地处邻境的孤城浚县如何严防死守,转危为安。更有意思的是,《守浚日记》刊刻完毕后,朱凤森将其交由戏曲作家许鸿磐改编创作杂剧四折,定名《儒吏完城》。剧本采用真名实地,立意、情节都对《守浚日记》高度还原,是一部特色鲜明的时政剧。这一从重大历史事件而及日记类历史文献,又及时政题材戏曲作品的演化过程,无疑能为读者提供绝佳的考察样本,形成以文献为轴心的文史贯通式研究。

与本文相关的现有前序研究,大致可分为两个方面。一是以朱凤森生平、家族及其诗曲著作为对象的人物、文献、文学研究,其中韦盛年《〈韫山诗稿〉校注》、徐心悦《清代戏曲家朱凤森研究》两篇硕士论文搜罗朱氏文献较为全面,但略于史实考证、辨析。二是与《儒吏完城》杂剧创作有关的戏曲史研究,针对性较强者如刘娟《许鸿磐〈六观楼北曲六种〉研究》、耿陈陈《清代戏曲家许鸿磐研究》、丁瑞《清代戏曲家许鸿磐及其戏曲研究》三篇硕士论文,范围更大者如颜伟《明清山东杂剧传奇研究》、赵星《乾嘉杂剧形态研究》、赵永恒《论清代中叶的杂剧创作》三篇博士论文。戏曲史研究大多强调《儒吏完城》的时政属性、教化作用,及其所展现的乾嘉杂剧征史考实特点,但囿于传统视角、既有路径,未能综合人物、事件、历史背景等多维度信息,对《儒吏完城》与《守浚日记》间的互文性阐释进行深入探讨。

一、《守浚日记》的叙事特点与文本生成

朱凤森初名奕森,字韫山,乾隆四十一年(1776)生,广西临桂人。他所在的家族虽系明靖江藩府支系后裔,但早早参加清朝科举,活跃于官僚队伍。不但有较强的文化传承性,且对清王朝认同感强烈。

朱凤森嘉庆三年中举,六年中进士,时年二十六岁。嘉庆十五年铨得河南卫辉府浚县实缺,十八年因守城勋绩“赏加同知衔,先换顶带,以示鼓励”。不过,在天理教事件中立下大功的朱凤森没能借此飞黄腾达,反而陷入“同官有害其能者,造蜚语荧听上官”的窘境,次年引疾还乡。嘉庆二十二年,朱凤森报痊复起,仍回河南候补,在随后的十五年里,除短暂因病卸职及署理固始县篆外,始终担任浚县知县。道光十二年(1832)三月,朱凤森因偶发风疾病逝于浚县任所,此前,他已补授河南府通判员缺,但未及赴任。其人著作颇富,除《守浚日记》外,还留有《韫山诗稿》,又擅写杂剧,自刊《韫山六种曲》传世。

(一)一部“重构现场”的战争日记

《守浚日记》现存两个版本。一系嘉庆十九年浚县本衙刊本,现藏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军事科学院图书馆;一系道光二十二年重刊本,刊刻地点在河南布政司北边路东聚文斋刻字铺,现藏天津图书馆。两版本内容大体一致,均以徐铨、许鸿磐序言,及叶绍本《皇清诰授朝议大夫河南候升府同知浚县知县韫山朱君传》居卷首,唯上海图书馆藏本另有朱凤森所作《守城八首》,置于叶传之后、正文之前。初刻与重刻版式相同,均为七行十八字、单黑鱼尾、四周双边。国图本首页有“完颜氏藏”四个朱字,该本后经影印,收入《历代日记丛钞》第35册,由学苑出版社出版。

从内容上看,《守浚日记》正文共万余字,记录嘉庆十八年九月初五至十七日,二十五至二十八日,计十七天内,浚县官民守城御敌事宜,兼及“杀贼敌忾之士”与“死贼忠义之士”相关事迹,并战后抚恤章程。至于“大军战胜剿贼之事,及十二月大军复滑城,戮首恶,贼平”,因为“皆非浚事”,所以并未述及。《守浚日记》虽以“日记”为名,但并非事发时逐日而记,文献性质更近于回忆录,只是采取按日覼缕其事的形式而已。

首先,该书文字周密详备,每日所记百余字到数百字不等,初七日更多达3573字。事变前,朱凤森并未察觉境内的反叛苗头,直至初五日接阅滑县强克捷协力擒拿之信,才意识到危险临近,随有抓捕教徒、起获兵器、通禀上司举动。初七日滑县陷落,因为“浚之于滑,其地不满两由旬,而其来不啻一刹那”,他布置城防、应敌备战的时间极为短暂。即便倥偬间不辍于书,也只能三言两语记其大略,详述部分自属事后补记。

其次,该书对敌军姓名、身份等信息均有确切记录。如:“有杨大王等带领千余人往来城隅,为城上佛郎机所毙。又有宋国正、罗庆、李锦等贼,各立大白旗数杆”;“有贼刘汉、季第四、孙兴妮等暗领贼伙,以绳梯鱼贯上”;“日暮,有骁贼王六儿簿(薄)城下” 。获取敌方人员的详尽信息,需经复杂的辨认、核实过程,难以在战争进行中随时完成,显系事后查明撰写。

第三,作者在行文中,有明显的逻辑自洽意识,且喜征引古名将战法,以儒将自饰。初七日条下,记有朱凤森指授四关乡勇、四乡团练的防御策略。谕示内容细致而生动,且与后文所记实战情形大体呼应,突显其因地制宜,料敌机先。谕示曰:

又谕东关乡勇:东关与大伾山相近,伾山高峙,俯敢(瞰)城中,为贼屯聚往来之所。尔等团练乡勇二百名,五人为伍,择一人为伍长,以长枪居前,次强弓,次劲弩,跪膝以俟。随贼所攻而向之,叠为鳞次,其变可以无穷。毋使贼匪逼近城下。

谕南关乡勇:南关逼近浮邱,最为险要。尔等团练乡勇二百名,务选艺精力壮打手。若遇贼,以退为进,引贼入阵。耳听鼓响,目视旗麾,枪箭并发,俾贼无措。

谕西关乡勇:西关近枕卫河,路窄水险,然凭险者固,恃险者危。尔等团练乡勇二百名,埋伏云溪桥。贼若偷渡,俟其半渡,听号炮响,从尾抄出,截其来路,可获全胜。并毋使贼窜西山,入淇县界。

谕北关乡勇:北关地多旷衍,为贼易攻,尤为吃紧。尔等团练乡勇二百名,挖掘战壕,深沟高垒,以鸟枪布列。俟贼来时,伏兵四起,与贼接仗,必须踊跃。城上擂鼓,以佛郎机助之。尔等与城池唇齿相依,兵贵精,不贵多也。

后文实战场景可与呼应者:十四日“叠阵法”呼应东关“叠为麟次”;十三日伏兵制胜呼应西关浮邱诱敌;初十日防守上游免遭灌城之险,呼应南关凭险者固、防敌西进;初十日、十三日敌军强攻,火器还击,呼应北关深沟高垒,枪炮助阵。

滑县之变事起仓猝,敌情不明,战斗部署丝丝入扣,似非常理所及。况其所示对象,是未经军事训练的乡勇丁壮,即各城守御官员,除把总王起禄或许稍有行伍阅历外,余者县丞董敏善、典史徐松龄、训导王三畏等,均无指挥经验。这样具体而微的作战指示,恐怕没有切实执行可能。

可资对比的是吴堦《金乡纪事》所辑谕守城丁勇告示原文。当是时,吴堦年近六旬,虽入仕时间不长,但南北游幕数十年,曾为镇压五省白莲教起义出谋划策,且在金乡曲突徙薪,近于有备而战。即便如此,其告示原文仍属简明笼统,无涉战术细节,而以激励士气、申明纪律为主,与告示对象的身份特点、领会能力更加匹配。相比之下,《守浚日记》引述的战前部署,更近于战后的经验总结——为突出自己运筹帷幄的先见之明,朱凤森将实战状态下带有较强自发性、偶然性的临机制胜办法,进行归纳、提炼,补入初七日条下,在文本上形成前后呼应、高度自洽的逻辑闭环,令人初读之下啧啧称叹,而掩卷覃思,则难免生出“多智近妖”的疑惑。

此外,《守浚日记》动辄于惊心动魄的激战描写中,博引古名将战法,如:“余以张巡御尹子奇法破之”;“余作羊侃雉尾炬,施铁镞,灌以油,焚之”;“余曰:贼无能为,乌合之聚,乌有洞子、鹅车哉?宗政之囊糠盛沙亦可御”;“余令绅士陈希贤等以铁钩相连,伤则更代之,遇更代则以鼓为节,如吴璘叠阵法”,等等。张巡御尹子奇法出自《资治通鉴》,是睢阳战中张巡火烧云梯之法;雉尾炬专以对付尖顶木驴,《梁书》载系侯景之乱时羊侃守建康所创;囊糠盛沙见于《宋史》,被宋将孟宗政用来对付金军;叠战法以步制骑,亦宋将吴璘抗金阵法。以上史籍是清代士人常见读物,朱凤森少习举业,即便有讲求实学的美名,但这些激战之际引经据典的表达方式,也散发出强烈的现场重构味道,有刻意展现奇才伟略的用意。

总而言之,这些有意识的铺叙、征引、自我塑造,需要结合战争实际,进行叙事策略的整体性建构。如此复杂精密的案头工作,绝非“以数百当数万众,城垂陷而复完”的危遽时刻所能完成,或于当日略具梗概,另于事后字斟句酌,从容就稿——其孤注一掷,困守危城确有其事,艰巨性也毋庸置疑,但守城过程的自洽性、戏剧性,则未必全如文本所述,所谓“日记”的真实性、准确性,大可以打个问号。

(二)日记的叙事视角

阅读《守浚日记》时,还有一点需要留意。全书以朱凤森主观视角展开叙事,易产生守城之功全在斯人的文字冲击,幸而清代史料庞巨多元,可以在对读比较中更加理性地认识文献,辨析史实。是时,与朱凤森同在该县任官的县丞董敏善、训导王三畏都有守城建功的史料留存。

董敏善是江苏武进人,在同里文士赵怀玉、顾翃笔下,他更像是浚县保卫战的首功人物。

赵怀玉有《浚县守城书事》一文,写道:

时民心惶骇,董君备谕以城可守状,民志乃定。自被围后,军书皆董君掌之……连请援兵不至,朱以忧劳成疾,不能视事,内外军书及督率捍御并属董君,惟与上官文书,则仍以朱名,安众心也……董君则于守城最劳,筹战备至,家室已预为死计,而能让功于朱而不居。

陆翃与董敏善并不认识,相关信息来自友人陆继辂,其所作《赠董县丞敏善序》一文,又被陆氏收录到自己的札记集中。序文有:

势岌岌危甚,而令某疾作,不视事。是时,武进董君适为浚县丞,殚机智竭,死力苦守二十昼夜。援未至而贼益众,君靴刀莅事,为缳于署楼,戒家人城陷火起,则尽室就缢。属有天幸,又二日,大兵至,围解,而令亦疾愈视事矣。天子以令有全城功,超擢四级。君故县丞,若无事。然大府心知之,不能白君,君亦殊不肯自白,以为丞职当如是而已……余固不识君,而得君守城之详于余友陆继辂祁孙,遂为文以寄之。

两篇文章的作者及信息提供者同为武进人,立场不言而喻。赵文措辞较缓,认为城守之事先由知县主持,至其因病不能视事,则以县丞相代。陆文倾向性更为明显,几乎将朱凤森置于避战冒功境地,把“死力苦守二十昼夜”的功劳,全部归在董敏善头上。

天理教攻掠之地,文武官员阖署死难,内眷亦无幸免。当是时,朱凤森老母、妻儿随任在署,已做好自杀殉节准备。且依照清律,地方官陷城当斩,朱氏“城破固戕于贼,即幸而逃免,三尺法亦随其后”,生死存亡之际,实难找到佯疾避战的心理动机。又据《实录》记载,浚城解围是在九月十七日,与《守浚日记》所记相符,而与陆文“死力苦守二十昼夜。援未至而贼益众……又二日,大兵至,围解”之说,在时间线上颇有参差。是其辗转传闻,并非信说可知。

不过,朱凤森身体实非强健,战后数月即告病回籍。浚城守御关键,在事发到十七日间,此后围城战虽告结束,但小规模的偷城、袭城接连不断,年底才解除戒严。日记所记仅十七天事,而赵文叙述的董敏善事迹多能为之补充。可知战争后期知县忧劳成疾,县丞代持军务的说法,未必全无其事,《守浚日记》或以非出于己,略而不著。同样情况也出现在吴堦守卫金乡期间。因为激变以来“早晚登城日凡三四,目不交睫者十数昼夜”,心力交瘁的吴堦疝气发作,喉音喑哑不能发声。他先报呈病假,继任到县后,又碍于绅民坚请,留在本地协助善后。

道光六年重九,仍在浚县任职的朱凤森组织当年守城绅士在大伾山聚饮,与正在滑县署理知县的董敏善觥筹唱和,气氛融洽。五年后,朱凤森之子朱琦、董敏善之子董似穀同科取中广西、顺天乡试解元,时人叹为循吏之报而未分彼此。至于董敏善没能因军功邀赏,很大程度缘于他佐贰官的尴尬身份,以及浚县文武整体的压抑处境,让功于朱的说法未免言之过甚。

除董敏善外,守城之功同样突出的还有学官王三畏。其人撰有《黎阳守城纪录》二卷,惜未存世,唯留河南学政史致俨序文,内称:“王君偕文武官率众城守有功,余旧闻其事,及典学中州,访于浚之人士,知发谋励众,王君尤有力云。”《续浚县志》将该书记作《守城日记》,并转引三畏通禀本省上司文书:

本月初七日巳刻,突有贼匪三百余人屯聚大伾山西坡,望城窥探。三畏同浚县知县朱凤森商议护城之策,必先邀集绅士,而招募乡勇次之。盖士为四民之首,激之以大义,结之以诚心,申之以严训,可以协力固守。三畏因教谕黄畿年迈,感冒风寒,不能莅事,率子清洁、清汉,及门斗周一隆等亲至四城各绅士家,劝谕分守四门,择其有才能可信者为首领。

反观《守浚日记》,凡提及王三畏父子,仅称分守长清、允淑二门,至于邀集绅士大事,则写作:“余与教官集绅士于明伦堂,谕之曰……多士闻之,莫不泣下,愿效指臂,分门固守。”此处“教官”当系三畏无疑,然略去姓名不提,亦省却他“发谋励众”,亲率子弟至各家劝谕等事,使其主体性荡然无存。当然,以上事例也不意味《守浚日记》具有泯灭僚属功绩的主观故意,毕竟史致俨访求三畏事迹,即从朱凤森处得来。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作为历史事实的守浚事件,无疑在多维的历史情境中展开,但就同一场景而言,不同文献的着墨轻重,则受制于文字表达的单一维度,总使叙述内容难以完备。加以记述者的既定立场与主观诉求,叙事与事实已经产生明显落差,又遑论不断叠加的价值判断。

(三)日记的完稿与刊印

至于《守浚日记》完稿、刊印的具体时间,需结合朱凤森嘉庆十八年末,特别是十九年的活动轨迹加以判断。十八年九月底,随着浚城围解,该县道口、桃源、大伾山等地成为清军剿杀天理教起事的主战场,朱凤森也转为领军重臣那彦成、高杞等参赞军务。十二月,滑县克复,先灾后战的豫北地区饿殍连村,白骨遍地。朱凤森诗中有“煎得人油逢市买,剜将贼胆趁钱来”一句,下注“教匪残骸剩脂,贫民煎油以市售……贼于未死时剜其真胆市之,众以为奇货”,令人毛骨悚然。彼时,作为一县之长的他当以抚恤疮痍为首要,著作之事非所宜言。

嘉庆十九年春,朱凤森遭人中伤,黯然退出官场。友人描述为“当事者忽以蜚语,勒君引疾”。“引疾”题本出自河南巡抚方受畴,内称朱凤森“自本年正月染患怔忡病症,初尚勉强支持,延今三月,病不稍减,且兼神气虚弱,心神不宁,一切公事不能经理,虽加意调治,恐一时未能就痊,不敢因循恋栈,致滋贻误”。具本日期在五月初十日,考虑到题本上达、批复,及与继任者的交盘周期,朱凤森卸职或在当年秋冬。

一处笔误透露出《守浚日记》的完稿时间。书中对浚县学官王三畏的职务有两种不同表述,时作“教谕”,时作“训导”。变乱期间,三畏以县学训导参与守城,而本县另有教谕黄畿在任,二者绝无混淆可能。直到嘉庆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皇帝依据方受畴所奏“上年贼匪滋事,各邻境内团练防护出力绅民”名单,下旨为训导王三畏赏加教谕职衔。朱凤森接悉此旨,自然对王三畏的称谓发生变化,追写旧事时,则难免新旧掺混,前后不一。由此推断,《守浚日记》的完稿、刊刻,当在嘉庆十九年岁末,王三畏加衔之后。时任上蔡知县徐铨为该书作序,内有“(韫山)旋以劳顿引疾,暇时出所著《守浚日记》一书以示予”字样,可知此际朱凤森业经卸任,但尚滞留省内。

综上所述,嘉庆十九年春夏,朱凤森身心劳瘁,情绪低落,投劾请辞后压力释放,反有余暇。与刚介绝俗,在《金乡纪事》中痛诋群僚的吴堦相比,同样陷入“上官及同事者咸害其能”处境的朱凤森表现更为克制,只是寄胸臆于文字之间,撰写、刊刻《守浚日记》。

以日记形式呈现守城事迹,自有其客观、真实性追求,但朱凤森身遭屈抑,又不能全无标名垂誉之心,所以文中虽无炫耀文字,但前铺后续,无不为树立作者文武双全形象建构整体氛围——以巧妙叙事烘托主要人物,这正是剧作家朱凤森格外擅长的。当然,谦逊的姿态必不可少,在正文开始前,他特意申明:州县官守土有责,功不足道,之所以付之梨枣,“惟是圣天子沛殊恩,奖微劳,不敢不恭纪其事;而一时士民同仇赴义,风俗之美亦不可没也”。

道光二十二年,即朱凤森去世十年之后,《守浚日记》被河南布政司衙门原样重刻。这一年,署理河南巡抚鄂顺安向朝廷请旨,拟将已故浚县知县朱凤森入祀本省名宦祠。在清代,地方官以入祀名宦祠为至高礼遇。相关提议多由后任者发起,呈请本省布政司并督抚“核明其人生前居官政绩确有裨益于国计民生,罗举事实”,具题上达,再经礼部覆核,请旨施行。道光一朝,获准入祀的河南地方官仅十四人,其难得可知。朱凤森的入祀申请由时任浚县知县高翔举提出,得到布政使张晋熙、巡抚鄂顺安支持,二人所加考语,都重点提到嘉庆十八年守浚事迹:“备惊而筹守望,闾阎倚若长城;卫民而固藩篱,亿兆资为保障。”“小丑跳梁,仓卒筹御防之策;旬余坚壁,指挥挫逆寇之锋。城垣固若苞桑,惊鸿咸慰;拯济遍于乡邑,哀雁悉全。”次年十二月,道光帝准其所请,并将与朱凤森共同守城的县丞董敏善额外添入,同祀名宦。为与朝廷“扬清激浊,公议昭然”的政治导向相符合,这一过程中,河南省内有加大待祀名宦宣传之必要,由布政司组织重刻《守浚日记》,或即与之相应的配套措施。

二、从《守浚日记》到《儒吏完城》:历史叙事的文学转向

(一)朱、许交游与杂剧创作

首先要明确的是,《守浚日记》的文学转化出自士人雅兴。朱凤森工词曲,曾创作《十二钗传奇》《才人福》《金石录》《平锞记》《辋川图》等剧,均有刊本行世,日常交游者亦多戏曲家与爱好者,许鸿磐即其一也。

许氏字渐逵,号云峤,山东济宁人,乾隆四十六年进士,是清中叶重要学者、戏曲家。他著作宏富,尤精方舆考证之学,编创《西辽记》《雁帛书》《三钗梦》等剧本,汇刊为《六观楼北曲六种》。他在《儒吏完城北曲弁言》中写道:

吾友临桂朱韫山著《守浚日记》,述其拒滑贼事。既嘱余为序,又嘱余为之制曲。夫韫山一书生耳,乃能据危城,抗强寇,凡十余日。援至而城完,既保其境,而西南邻邑皆资屏障,是亦可歌而可咏矣。时余养疴夷门,困顿无聊,且以文辞为破愁之具。岁云暮矣,风雨凄然,乃以病腕握冻笔,为比(北)曲四套,以示韫山。韫山喜附其《日记》刻之,但雠校稍疏,间有讹字遗句,今皆添正。又有余续行修改处,故此本与彼本少有不同。道光元年冬十二月上浣,任人许鸿磐云峤识于大梁之艺兰寄舍。

从弁言提供的信息来看,将《守浚日记》改编为戏曲作品,并躬身入戏,是朱凤森主动提议。朱、许二人的会面地点在夷门,即河南省府开封。许鸿磐早年在安徽任官,后缘事落职,嘉庆二十一年捐复知州,需次河南,道光二年就禹州之任。嘉庆二十二年二月,朱凤森报痊起复,仍回开封候补,故与许氏往来密切,所论多及宫商,托为制曲一事,当在其间进行。

又弁言称剧本写于岁末天寒之时,初稿写成,由朱凤森“附其《日记》刻之”,复经许氏添正修改,于道光元年十二月形成定稿,取名《儒吏完城》。翻阅初刻、复刻本《守浚日记》,卷首均存许鸿磐序文,但未见剧作附之,是所谓“附其日记”,或系附于韫山曲本之讹。此前,朱凤森已创作杂剧五种,并附许鸿磐《守浚记》,合为《韫山六种曲》,由“晴雪山房”授之梓,是《守浚记》即《儒吏完城》之初稿。后因许氏尚未尽意,另于道光元年校订讹误、续行修改,更名《儒吏完城》。两版本在风格、情节、曲牌、角色等方面大致相当,四折题目,《守浚记》作“设防”“寇逼”“破围”“颂功”,《儒吏完城》改“寇逼”为“拒寇”。至于唱念行文的调整,多在“讹字遗句”的校雠层面,间有少量辞藻润色。总体而言,修改后的剧本文学性优于前者,且在一定程度上照顾到戏曲作品的通俗趣味与舞台动感。

(二)《儒吏完城》的征实特点

清代戏曲具有征实存史的创作特点,许鸿磐以舆地考据之学名世,从事戏曲创作时,尤喜将考据思维与方法带入其中,追求以剧补史的实写叙事。就“征实存史”的特点而言,《儒吏完城》又臻于清代戏曲作品之极致。

其一,该剧本取材现实,且为震惊朝野的时政大事。与之相比,如徐爔《写心杂剧》、曾衍东《豆棚图》、侯功震《忆亲》《家祭》等作品,虽也取自真人时事,但题材偏重文人生活、情感经历,意在“达衷情,申悲怨”,是个性化的自我登场,无关存史教世之宏旨。

其二,剧本创作与事发仅隔数年,创作行为由当事人发起,创作成果经当事人亲见。清代戏曲史上,那些更富盛名的时政作品,如李玉《清忠谱》、洪昇《桃花扇》、蒋士铨《桂林霜》等,虽也以时代较近的重大政治事件建构故事梗概、人物形象,但毕竟相隔数十年,且当事人业经谢世,无所瓜葛。其演绎之情节,即号称“实事实人,有凭有据”,亦就“本事”引为线索,而难有设身处地之感受。有意思的是,朱凤森推己及人,也曾自告奋勇为真人实迹谱叶宫商。嘉庆二十五年春,友人李兆元读其《守浚日记》而有所感,“因出其所纪尊甫青萍观察擒马锞事”。朱凤森击节叹赏,“遂仿元人百种曲,作《平锞记》四出,窃欲为观察广其传也”。兆元之父名李锳,字青萍,官至江西兵备道。乾隆初年任职河南阌乡县知县时,他曾出奇兵擒得土寇马锞,兆元撰文纪之,朱凤森据此创作杂剧《平锞记》。《平锞记》创作过程与《儒吏完城》高度相似,只是所记事小,年代也相隔稍远,无如天理教起事背景宏大,近在眼前。

其三,《儒吏完城》不但凭时事为依据,以当事人备顾问,且有《守浚日记》充作系统性文献资料,加之许鸿磐的舆地考据特长,故其时间、地点、人物与关键情节设计,即至微极末者亦多有出处。与之相比,如《桃花扇》的创作虽以侯方域《李姬传》酌定剧情,然其篇幅短小,故事简略,能为剧作家提供的更近于灵感创意,而非时间、地点、人物、情节等细节信息。

譬如从时间上看,戏曲主人公甫经上场,即有念白曰:“下官朱凤森,字韫山,广西临桂人也,忝中嘉庆六年辛酉恩科进士,十五年选授河南浚县知县……今乃十八年癸酉,时逢火旱,人苦木饥。下官目睹情形,胸怀恻怛,目下节近重阳,毫无登高赋诗之兴,数日来心惊眼跳,难道别有变故不成?”将朱凤森之履历、事变之年月俱照实写。

从地点上看,除滑、浚县名外,剧本又借主人公念白,提及多处重要战场、村镇:

(生)无怪尔等害怕也!谁没有夫妻父子,谁不顾庐井桑麻。你怕俺小黎州城危兽角,偏近他破滑县地错犬牙。怕大伾山、紫金山、枉人山,难遮张超之雾;那道口所、二郎所、桑村所,同崩钜鹿之沙……

其中大伾山、紫金山、道口三处,均《守浚日记》所载天理教众屯兵之地。枉人山即善化山,又二郎所、桑村等处,虽未见于日记,但能与县志所载相互对应。

从人物和关键情节看,不但浚县文武董敏善、徐松龄、王三畏、王起禄,河北镇总兵色克精阿俱用真名实迹,即天理教大小首领李文成、牛亮臣、王道隆、王六儿、刘焕章等,亦从实写。又剧本以朱凤森之妻姚氏饰旦角,连缀“拒寇”一折,以其所想所闻,特别是与丫鬟、老妪的情绪互动,表现“孤城荒歉后,半月战围中”的步步惊心。这样的人物设定与剧情串联,颇具叙事符号意味,以致研究者将姚氏看作“无中生有”人物,用以分析剧作的虚构巧思。事实上,朱凤森确以同乡姚氏为继妻,夫人有才名、能诗,尤工填词,《才人福》《十二钗》等曲即其夫妻合作完成。浚城被围时,凤森举家随任,夫人亦在署中,忧惧之心当与剧中所示无异。且其身为女子而能谱叶宫商,许鸿磐作为友人而兼同好,将伉俪形象同时在剧中展现,未尝不是艺术家成人之美的风流雅趣。

(三)《儒吏完城》的颂功追求

当然,即便以时政作本事,有日记为基础,戏曲文本归根到底还是创作艺术,要求作者将现实活动场景化、细节化、冲突化,通过文学加工,编排出起承转合、矛盾突出、立意鲜明的完整故事。何况朱凤森撰写刊刻《守浚日记》,已完成纪事存史任务,托付友人填词制曲,自然是为讴歌功业,标榜名誉起见——受元杂剧一人主唱,以及南戏、传奇生旦排场体制影响,清中叶的戏曲作品绝大多数采取众星托月叙事方式,不遗余力地展现主人公光辉形象。许鸿磐与朱凤森志趣相当,对此必深悉之,是以全剧在时间、地点、人物等基本信息要素上极重写实,而在故事加工、情绪渲染、价值判断、归因立论等层面,则采取极为鲜明、浓烈的个人英雄主义色调,夸张之处显而易见。

譬如“拒寇”一折,设计由杂扮演的丫鬟、老妪轮番上场,不断向身居内宅、忧心忡忡的姚夫人通报城上攻守形势,随着激烈程度逐次升级,也使读者有惊心动魄之感。在剧本中,敌军第一轮攻势是炮击,一阵电掣雷轰,县衙瑞凤楼被打塌半边:

【雁儿落】恰才的响一声,瑞凤楼空。又道是大伾上发神铳,震塌了烽火百尺楼,打裂了甓石三和缝。

(丫鬟上)好了!家丁来报,那贼寇乘势攻城,老爷率兵堵御,亲发三矢,立毙三渠,贼众退去了!(旦)还好。

【得胜令】眼看他肉薄上崇墉,准备着短兵接、两相攻。都拍(怕)他聚蚁的凶顽众,那知俺穿扬(杨)的技艺工。称雄,敢比那三箭白袍勇;酬庸,只俺这一弯铁臂弓。

以上情节,本从《守浚日记》演绎,却将曲折惨烈的攻守混战,展现为朱凤森个人表演。日记载:十四日,敌军“于城外高阜处设立炮台,以大炮装药,用秤锤为子,打入城,崩署内之瑞凤楼”。是时,城外南山一带枪炮齐发,守军只能“制栅以避之”。紧接着,敌军在炮火掩护下架云梯攻城,守兵以铁钩相连,形成人肉盾牌,又辅以强弓劲弩。城内居民尽数登城,石灰、炮、鸟枪、器械同时并发。一场殊死搏斗,迫使敌军后撤。作为科举出身的文官,朱凤森留心戎政已属难得,至于精通武艺,能靠“亲发三矢,立毙三渠”逼退敌军,则无史料可征。所谓“三箭白袍勇,一弯铁臂弓”,无外乎薛仁贵、雄阔海等小说演义人物,纯为彰显英雄气概起见。

第二轮是火攻:

(杂扮老妪奔上)太太又不好了,家丁来报,滑县又来一股贼兵,旗上写着牛亮臣的名字,发火焚烧东门,势派更凶哩!(旦)天哪,这便怎了也!

……(老妪上)好了,众家丁来报,东门势在危急,老爷督率鸟枪手,一阵佛郎机,将贼人打退,扑灭余火,保住东门了。(旦)俺也听得一阵枪声也。

此情节对应《守浚日记》十一日条下:“贼筑长围,辰刻,攻城愈急,东、西两门各有白车、白旗数十,呼曰:林门大弟子牛亮臣至!……于是覆楼棚、备水缸以防火,督率兵勇以鸟枪毙贼数十,贼少退。”从剧情设计上讲,由三箭退敌而至乱枪齐发,场面趋于宏大,人物愈发英伟。

第三轮的措辞更为简易,但情节全系虚构:

(丫鬟奔上)有一件危事,又是一件喜事。(旦)怎么讲?【杂】家丁来报,逆贼攻东门失利,转寇南门。老爷率众御贼,亲冒矢石,不料飞来铅子,打穿帽檐而过,帽落城头,老爷端然不动。贼人诧以为神,惊叹而去。(旦)怕死人也!

这段枪林箭雨中弹打帽檐,毫发无伤情节,并非《守浚日记》所有,很大可能是以关羽等经典戏曲角色为原型。作者以此为朱凤森赋予逢凶化吉的神秘色彩,其忠肝义胆不但感天动地,还对民间宗教信徒形成精神震慑:“诧以为神,惊叹而去。”三轮攻守层层递进,朱凤森的形象也从箭法高强,到指挥若定,终至于通神入化,主人公光环愈加强烈。

再如“颂功”一折,专借浚县绅民口吻,对朱凤森御敌守城的重要性总结拔高。日记为体例所限,以描述事实为主,较少评价文字,但戏曲创作无此顾虑,大可以评头论足,鼓吹功业。类似的自我标榜也见于吴堦《金乡纪事》。该书主要收录变乱前后客观材料,但在末尾附上地方士绅诗文赞颂,内如“沉几识变似李邺侯,转危为安似张忠定”“天下之安危系焉,又岂徒大有造于兹邑哉”等辞藻,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

以朝廷视角来看,事前递出林清与太监往来,欲趁皇帝秋围时在京举事重要消息的吴堦,功劳更胜一筹。但从守御难度,特别是钳束滑县教党主力,遏制战争蔓延角度看,朱氏之功又有不下于吴之处:

当是时,以全城保境称者有二:一为金乡令吴堦,其一则浚县,而浚距滑不及一舍,非金乡比。其时贼全力据滑,逆焰方张,不东窥河济,即西逾太行,以图大举,惟恃浚城为之捍蔽牵制。

许鸿磐精通舆地,自然能从军事地理角度认识浚城保卫战的战略价值。在“颂功”一折中,他设计了一位素通音律、擅弹三弦的净角老诸生,以念白、唱词总结守浚的三重意义:

(净)完城之功大者有三,一为屏藩远近,听俺唱来。

【七转】焰腾腾燎原扑灭,浪汹汹横流断绝。问平地风波是谁遮,那三方邻境尽把俺屏藩借。东高铺是淇县的喉舌,南隆固是汤阴的臂胁,过淇门紧接朝歌野,指黄河遥控延津掖。若不是小黎城砥柱中流,倒只怕铁铮铮的坚城俱溃裂。

首功唱罢,又及安抚流亡、保全百姓两事,颂扬朱凤森“似这阴功山样高”。当然,勋业种种,最终都要回到“只为你劬劳留得哀鸿在,因此上丹凤衔将诏旨来”的圣眷宠褒、加官进爵上面,既呼应《守浚日记》“惟是圣天子沛殊恩,奖微劳,不敢不恭纪其事”的写作主旨,更寄望于“蕴山既具文武才,年方强仕,其功名殆未可量”的青云之路。

三、结论

新历史主义将“历史”与“文本”两个概念建立了相互指涉、相互影响的联系,建构了二者的“互文关系”,因此有了“历史的文本性”与“文本的历史性”这对文史相济的概念。基于这样的观察视角,笔者油然而生以下研究理路:以历史文献《守浚日记》、戏曲文学《儒吏完城》两部小书为轴心,连缀重大历史事件天理教起义,与关键当事人朱凤森,形成考察样本,对历史事实的可知性、历史文本的建构过程,以及历史、文学的互文边界进行探索。

可以看到,基于不可避免的“滞后性”“总结性”“主观性”,历史文献的叙事呈现,与多维情境下的历史事实本身,已经具有较大落差。《守浚日记》以日记为名,刊印与事发时间接近,很容易给读者留下即时记述、无所偏倚的第一印象。但细绎其细节信息、行文方式,结合作者身负流言、仕途摧抑的人生经历即可判断:《守浚日记》系事后就稿,具有回忆录性质,其文本形成,在纪事存史之外,还出于作者的自我塑造需求,有明显的历史重构痕迹。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能令当事人一伸胸臆。很快,身为剧作家,有着过人浪漫主义和表演本能的朱凤森就委托同好,将《守浚日记》改编成杂剧《儒吏完城》,主动充当起戏曲主人公。在传统文学评价体系中,曲乃末技,并非载道之具。从现实情况看,清中叶文人戏曲家创作的新剧,绝大多数限于案头作品,与舞台演出脱离,实际用途已与文章诗词接近,是为抒情写意、交游馈赠之具。朱凤森之所以不避嫌忌,躬身入戏,显然出于他底层情绪的反向投射:官场上韬晦自全的屈抑者,最梦寐以求的,无外乎戏文中气贯长虹、众星拱月的超我实现。

《儒吏完城》凭时事为依据,由当事人备顾问,在时间、地点、人物等基本要素上尤重写实,几乎可以视为《守浚日记》场景化、情节化的史料展开。而在故事加工、情绪渲染、价值判断、归因立论等层面,则追求浓烈的个人英雄主义,为朱凤森的守浚功业奋臂鼓吹。这样的作品,以舞台艺术性、文学想象力标准考量,全然不能与金元及明末清初的经典作品相提并论,但在“文本的历史性”,即历史事实—历史文献—历史文学的连续观察维度里,则显示出独具一格的符号价值,堪为文史互见的范式性研究。


(本文經作者授權發佈,原載於《清史研究》2026年第4期,頁41-51,註釋從略,引用請參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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