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读《唐书》,见到严武,颇为眼熟,那是很多年前读杜甫诗集,时时遇到的人物。杜甫有不少诗提到他,两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呢?打开《读杜心解》,果然有不少与严武有关的诗,我们就看看浦起龙如何解释两人的情谊。
杜甫八哀诗,悼念八位去世名人,严武就是其中一位。那是第三篇《赠左仆射郑国公严武》,最后八句:“飞旐出江汉,孤舟转荆衡。虚横马融笛,怅望龙骧莹。空余老宾客,身上愧簪缨。”引用了马融《长笛赋》与王濬葬地大营墓墟的典故。浦起龙说:“末六句以哀意作结,语极凄怆。严系知己中第一人,自尔情深。”按:杜甫八哀诗,悼念的八位人物是王思礼、李光弼、严武、王璡、李公邕、苏源明、郑虔、张九龄。浦起龙说:“每篇各有入情语,此致哀之本旨,与国史列传体有别。”杜甫又有《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浦起龙注:“公所至落落难合,独与严有亲戚骨肉之爱,是亦积世缘分。”
严武死时,年仅四十,杜甫有《哭严仆射归榇》,应是亲临哭送。最后两句:“一哀三峡暮,遗后见君情。”浦起龙注:“遗后,犹言身后也。渝、忠之间,人地荒薄,于此而见君情。盖所感者深,所叹者隐矣。”至于所叹者究竟为何?似可一问。
名臣之子,幼即不凡;宰相推荐,才略可称
严武是严挺之的儿子,严挺之进士及第,为姚崇、张九龄所赏识提拔,但遭到李林甫排挤。天宝年间,玄宗问李林甫:“严挺之在哪里?他是可用的人才。”李林甫以严挺之年事已高,需要静养,玄宗只有叹息。严挺之自撰墓志铭,遗令薄葬。
严挺之待夫人冷淡,专宠妾英,严武八岁,问母亲何以郁郁不乐,母亲告以缘由,小武拿了铁锤,乘英熟睡,猛击其头。家人惊讶,向严挺之报告:“公子玩铁锤,误击英的头。”小武说:“哪有大臣厚待小妾,薄待正妻?是我杀的。”严挺之听了,感到惊奇,说了一句:“真是严挺之的儿子!”但也严加管教。严挺之的话,显然不是指小儿鲁莽,如同自己年少轻狂,而是此子气势格局,足以克绍箕裘,心中得意,也就随口说出,这是严武出场的那一幕,《八哀诗》有曰:“昔日在童子,已闻老成名。”或言其事。严武幼时,性格豪爽,读书泛观博览,不求甚解。《八哀诗》有曰:“阅书百氏尽,落笔四座惊。”不无溢美之嫌。
严武因哥舒翰之荐,进入朝廷,唐肃宗时,宰相房琯以武为名臣之子,有才华,善谋略,任给事中。收复长安,担任京兆少尹,兼御史中丞,年仅三十二岁。派任地方官,因史思明作乱,未能赴任,优游京师。后出任绵州刺史,迁剑南东川节度使。回到长安,拜京兆尹,担任二圣山陵桥道使,求宰相未成,复任剑南节度使。破吐蕃七万余人,拔当狗城,再取盐川城,封郑国公。
严武在蜀地多年,行事一凭己意。待下严苛,梓州刺史章彝,曾任他的判官,稍有不如他意,被他杖杀,于是威震一方,手下无人敢违逆。蜀地颇多贵重产物,十分富饶。严武一方面穷奢极侈,滥赏无度,属下之言,合他之意,即获巨额赏赐。另一方面,地方税捐,上缴甚巨,百姓负担极重,不堪负荷,只有外逃,闾里为空。然而军力不弱,吐蕃等外族不敢侵犯。
再说,他个性狂荡,想到就做,不听母亲的话。房琯对他有提拔之恩,巡行至蜀,他傲慢骄倨,不依礼相待,当时的人都看不下去了。《新唐书•本传》记有一事:“最厚杜甫,然欲杀甫数矣。”旧书未载,真是不可思议。《新唐书•本传》提及李白写《蜀道难》,就是因为房琯与杜甫处境危难而写的。(李白为蜀道难者,乃为房与杜危之也。)严武死了,母亲哭着说:“从今以后,我知道自己不会因为儿子狂悖,收为官婢了。”《旧唐书•本传》史臣曰:“武不禀父风,有违母诲,凡为人子者,得不戒哉!虽有周、孔之才,不足称也,况狂夫乎!”斥为狂夫,焉可不归于足以戒鉴的负面人物?《新唐书•本传》全文仅一页,无论赞。
奢靡苛暴,无独有偶:记郭英乂
严武在史书上的负面形象,无独有偶,《新唐书》同一卷中,列于其后的郭英乂也是如此,我们顺便观看。
郭英乂是左羽林将军郭知运之子,幼习武艺,有名声于河、陇之间,以军功升至员外将军。肃宗时,以将门子特予任用,迁陇右节度使,兼御史中丞。还二京,归阙下,掌禁兵,迁羽林将军、大将军。其后历任要职,手握大军。东都平定,任留守。非但不能禁暴止乱,甚至纵容麾下与朔方兵、回纥人,大掠都城,延及郑、汝等州,烧杀破坏。后拜尚书右仆射,封定襄王。恃富而骄,于京师建豪宅,穷奢极侈,并与宰相元载勾结,保其权势。
严武死,元载以郭英乂为剑南节度使,成都尹。凡所作为,一无顾忌,玄宗在蜀旧宫,已成道士观,内有玄宗铸金图像,及乘舆侍卫图画。昔日节度使就职,必先拜而后视事。郭英乂以其地景色秀丽,直接搬入,玄宗图像等均遭破坏。知者骇然,甚至愤怒。而且治事苛虐,手下无人敢言。生活放荡,聚女子骑驴击球,衣衫驴鞍,装饰奢靡,耗费甚巨,以为玩乐。至于百姓生活,民间疾苦,从未闻问。西山兵马使崔宁有声望,加以压抑;崔宁借众人之怒,率军进攻成都,郭英乂领兵抗拒,手下叛变,投向崔宁,郭英乂被杀,妻子皆遭屠戮。
读罢遐思:阶层观念流露,文化修养欠缺
阅读正史严武、郭英乂的作为表现,无不惊骇。相信史家记此,心情必定沉重。何以致之,似可一探。
二人位居朝廷高位,目中除了天子及其宠臣,皆不在其眼下。手下幕僚,呼来喝去,如同婢仆。至于地方百姓,田间耕夫,更是视为牛马,供其驱策。仁民爱物,敬老尊贤等官员应有的理念,均付阙如。严武读书虽多,不求甚解,圣人训诲,人间义理,从未入其胸中。郭英乂更是低劣,下场凄惨,咎由自取。严武与杜甫交往,杜甫情意深重,诗篇俱在。浦起龙言杜以诗表情意,有别于国史列传。严武有才华,欣赏杜甫,但“欲杀甫数矣”,详情如何,已不可考。严武对杜甫,毫无敬重之意,应可推知,浦起龙言“所叹者”,或指此事,多少也是缺少文化修养的一例。
唐人虽有辉煌功业,但个人心性修养似嫌不足。唯待宋代理学兴起,应可弥补此一缺憾。读书人在身心上下功夫,立身行事方能知所进退。若能铭记横渠“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训,身体力行,尽己之力,贡献人群。如此非但传统文化得以续延,社会风俗亦将趋于淳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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