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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彤 | 石上博弈:東漢地方山嶽祭祀碑文中的權力與信仰
  发布时间: 2025-05-15   信息员:   浏览次数:

东汉时期,地方名山祭祀情况在正史里难寻踪影,却在山岳祭祀碑文上鲜活呈现。这些官方立下的碑文,当地的老百姓抬头就能看见。它们不仅传递着中央、地方的层层旨意,也勾连了民众的日常生活。其中,东汉常山国元氏县六通山岳碑,就是探索东汉地方山岳祭祀形态和山岳碑文撰作演变的历史档案

元氏县山岳碑树立时,名山祭祀权发生了中央向地方的转移。明章之际,朝廷曾对地方山岳祭祀制度屡下诏书,允许地方政府祭祀辖区内兴云致雨的名山。只要这些名山能够满足百姓祈雨求福的愿望,地方就可以上报中央,获得祭祀的合法权,拿到朝廷的经费。这一方面减少了皇帝亲巡名山的财政负担,节约朝廷的精力;另一方面,又将治政之责甩给了地方,在官员办事不力时追责。不过,朝廷依然通过申请审批的程序设置控制着地方山岳祭祀。在《祀三公山碑》《三公山神碑》《无极山碑》中,无论是碑文载录的政府奏记、诏书,还是对祭祀缘起和流程的记录,字里行间都贯穿着诏书的精神。

地方想获得朝廷的祭祀牌照,须先给自家山头镀金,给山岳祭祀找到正统的理论靠山。镀金的方法就是攀附五岳:一是认亲戚,将地方名山塞进五岳的谱系中,凸显地方名山地理位置和身份的与众不同;二是抄作业,照搬五岳祭祀碑文的写作模式,比如东汉延熹八年(165)所立《西岳华山庙碑》,不仅频繁引用儒家礼乐经义,而且还使用了地理位置+山神功德+祭祀过程+祈福的书写结构,这些都被元氏县碑文吸收了。

其实,地方碑文所攀附的不仅是五岳碑文,而且是在攀附汉代官方认证的权威经典。这些碑文不仅是对两周山川祭祀话语的继承,更是对周代山岳知识体系及国必依山川等观念的继承。在讲究按经典办事的汉代,无论是儒生的传注之学,还是《春秋繁露》《白虎通德论》这些反映国家意识形态的理论表述,都强化了山川祭祀的礼秩思想。这套思想,正是西汉以来五岳祭祀制度建立的理论根基。所以,地方上撰写山岳祭祀碑文,骨子里必然带着这些观念。既然五岳是山川之长,那么地方山岳碑文在篇首大段引用经典,模仿五岳碑文的套路撰写颂词,归根结底还是对官方意识形态的遵循。

此外,碑文的撰作也受到世风的影响。体现在东汉一朝,就是自皇帝而下的纠合经谶。这种风气影响了各类祭祀文书的撰作,比如山川之祭就往往与消灾修政相连接。东汉祭祀中的纬学风气,通过刻石立碑上行下效,成为元氏县山岳祭祀及碑文书写的新知识背景。碑文不仅援引纬书,运用谶纬天文地理知识,还接受了谶纬思想中将自然灾异与人事政治作神秘联系的风气,暗示山岳祭祀的废失与灾害频发互为因果。

这些内容往往出现在碑文的开篇或结尾的颂词中,处于碑文中最特别的位置——开篇最先被阅读,结尾则是献给神明的敬语。在东汉的政治生态下,碑文表面上是在用一套具有高度理论性、权威性的汉代经谶知识系统,实际上是在文本形态层面接受了中央对地方的思想遥控”——朝廷的政治权威和意识形态,就这样自上而下层层传递。所以,无论是立碑事件本身,还是碑文显著位置的经谶话语,抑或是攀附五岳的书写套路,都是地方服从朝廷定下的规矩。

不过,尽管地方山岳祭祀在形式上呼应朝廷,但当朝廷把山岳祭祀权力下放给地方时,地方也不可避免地享有了一定的操作空间。这种操作空间不仅表现在对山岳祭祀对象、时间、规模的选择上,也表现在对立碑群体、事迹的赞颂与身份题名上。

当名山祭祀权转移给地方官员时,地方长官的政绩也就跟老天爷的脸色绑定了。于是,碑文的撰作者可以顺水推舟地将风调雨顺说成是地方官治理有方。东汉中期的碑文还只是暗含地方长官的德政功绩,到了东汉末年,山岳祭祀碑不仅可以顺畅地表功以阿谀地方长官,还可以为个人和家族求取福报。在《三公之碑》较长的篇幅中,撰作者樊玮表面通过陈述个人的仕宦经历,赞颂当地山神降下的福祉,字里行间却都是在张扬地方长官的德政功绩,以求仕途升迁。

这一趋势的深层原因是东汉末年朝廷控制力的减弱,地方势力趁机坐大。彼时地方长官与当地大族联手处理地方事务,相比于朝廷权力的不断松动和衰退,他们扎根乡里社会,能够调动更多的人手和资源。修祠立碑的是当地官员,六通碑的题名以常山国的郡国守相、属官及元氏县职官、属吏为主。在挑日子、选地方、运材料、施工修缮、书丹凿刻……各类事务及其所需的资源调配过程中,常山国相掌握了最大的话语权,而元氏县职官属吏和当地大族贡献了最多的力量。只有各级官员互动良好,这些事务才能顺利解决。长官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也需要交好属官以收买人心,辟举就是长官拉拢属官的一种手段。樊玮与常山国相,就是官场小圈子里的利益共同体。所以,山岳祭祀碑文的叙事和题名,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地方势力的膨胀和地方社会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借着立碑一事上位的,还有参与立碑的主薄(簿)。《三公山神碑》中自称主薄的刘仲,与《无极山碑》中的男子盖高、范迁一样,他们的身份并非官方赋予的,而是从地方拜神活动中混出来的。起初这类主簿从事地方祠庙神职,只是代神传谕的庙巫。后来逐渐成为地方神灵信仰组织成员,如《白石神君碑》碑阴列署的主簿名单,就是神君的信徒。后世道教文献的主簿,已逐渐成为道教神仙的官吏了。尽管朝廷并不提倡巫祝淫祀,但在东汉末年的动荡时局下,老百姓心里发慌,就需要巫祝消灾解难。信的人多了,他们在地方上说话也有分量了。在官方政策和民间信仰的博弈下,外来的地方官员大多不会强力禁止本地盛行的淫祀,甚至可能屈从于当地的巫祝。因此,地方庙巫有能力为山岳取得官祀地位奔走,也逐渐在碑文撰作中拥有了更大的影响力。

在早期的《三公山神碑》中,碑文没有特别强调刘仲的作用。到了东汉末年《无极山碑》,碑文对盖高、范迁的叙事更为详细,甚至连盖高传神谕的具体内容都记下来了。而且碑文对这三人不以称,名义上避免了对淫祀的批评。到《白石神君碑》时,主簿已经拥有了大面积的题名,而且不需要自称是某山神的主簿,直接将主簿”“祭酒这些原属于汉代官吏系统中的职衔刻在碑上,还获得了可观的经济利益。这都说明庙巫在地方山岳祭祀活动中地位的跃升。

还有一些参与立碑的观看者也影响了碑文内容,其中包括帮忙修庙的百姓,也包括在神庙周围活动的信众。他们的日常习惯和信仰,自然地浸染到碑文之中。比如,《三公之碑》对信众们供奉山神追求长生的颂词,《白石神君碑》把山神描绘成将军,这些内容都给碑文加上了神仙道术的味道。

总之,元氏县碑的撰作及演变,受到前代祭祀传统、央地关系、地方社会关系网络及民间信仰等多重因素影响。由于山岳祭祀碑文是由地方政府主导的,必须率先对朝廷负责,以彰显山岳祭祀的合法性,再加上碑文撰写本有一定的程式化要求,所以六通碑文整体上都是祭祀背景+山神功德+祈福+落款的体例。但在朝廷与地方关系的变化中,碑文渐渐地需要满足更多的地方社会关系网络的种种需要,这时碑文的叙事部分、颂词的体式以及人物的题名,就为地方夹带私货提供了文本的缝隙。最终,在朝廷与地方政治、文化权力的博弈中,碑文呈现出多层次群体的意志,也承载了更丰富的文化内涵。


(本文為長摘要,原文全文載於《文學遺產》2025年第3期,引用請參考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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