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半个农村人，康恺有种被“拔了根”的感觉。在别人家的镇子走了一遭，看过了几个祖厝，踏进几座庙宇，他心里那半儿模糊的家乡，痒了起来。

对王国镔来说，更多的是伤心。伤心不是临近过年了自己还在他乡，也不是一周的调研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而是惊觉，他乡这么快就比故乡熟悉了。

母东林只能把家乡称作故乡，因为“回不去的是故乡”。调研中浮现的闽南宗族文化让他羡慕：如果重庆有这套民间体系来维护人与人的关系，自己还有回老家的可能。

“很多离开老家的人，只能靠老人维系与老家的关系了。”黄向春教授说。

黄向春教授在带领参与项目的同学调研

作为调研团的导师之一，黄教授想起母亲在查出肿瘤后坚持要回老家的决绝，这种执着让他惆怅——“父母一代是很矛盾的，他们希望孩子走得远，越远越有出息，但无论跟着孩子走多远，自己还是要叶落归根。”

调研团的同学们，大都在这种矛盾中长大。

张望

康恺只进过一次自家的祖厝，是在去年高考之后，村里给他举办的庆功宴上。

王国镔的家人至今也不知道，他其实会讲客家话。小时候为了融入同学，没有方言环境的他自学客家话，但从没在父母面前显露过。

“尴尬，不知道怎么迈出这一步。”王国镔说。

高子贤很不一样，他是家乡话的爱好者。在清华的时候，他愁苦于没人跟自己讲闽南话，如今到南安做田野调查，他的闽南话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成为小队和村民沟通的桥梁。但是，一位乡亲评价高子贤的闽南话“不标准”，这让他难受了很久。

他们都描述着一种“找不到根”的感觉。

好奇

在高速城镇化的背景下长大，一代人随父母告别了农村。他们看向城市，城市没准备好成为有血肉的家乡；他们看向农村，农村的血肉又是陌生的。如此，作为“局外人”长大，一代人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性格特征和困扰。

但，“出去是为了回来，这是家乡的意义。”首席导师郑振满教授说。

很多离开福建的人，最终都以各种形式回到老家，研究侨乡的郑莉老师认为，这是华南侨乡之所以有活力的原因。“就比如一个笑话，你在城里有三套房，福建人不会觉得你厉害，你在村里盖了一个房子，他们才对你刮目相看。”

郑莉副教授在项目培训会上授课

把一口烟吐在教室外面，郑振满教授探着半个身子回到教室悠悠地说：“乡村振兴唯一的出路，在于外出的人会回家。”

如何回家？这是一个问题。

16位福光学人准备开启调研之旅

黄向春教授也困扰于这个问题。他说如果父母去世，他跟老家原本的纽带也许就断了。他认为最终能重新找回来的链接，最有可能的依然是“顾香火”的宗族，以祖厝为核心的亲情纽带就是这样一套治理模式。如果没有这个，很多人无法再回到乡村。

郑振满教授就是身处于这套治理模式的人。上世纪八十年代，郑教授在家里分的田上盖起了房子，乡下的房子让他每年假期都返乡小住，与家族的人和村里的人都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在这样的背景牵引下，他持续做了三十年关于家乡的田野调查，成果最终出版成书。可以说，“乡下的家”对于郑教授的学术成长起了支撑作用，也是他与家乡的情感纽带。

郑振满教授与同学们在调研交流会上

“当然，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分田的说法了。”郑教授也理解同学们面临的不同的时代背景。

现在的年轻人如何回家？是一个难解的困局。

把一群已经读取了名校的大学生带回农村，有用吗？意义是什么？

与历史的接触

钱瑞嘉来自湖北枣阳，高中同学找她出去玩儿的时候，她正在福建的村子里做调研。同学说她做的事情跟《乡土中国》有点像，钱瑞嘉这才想起自己读过这本书；

汪梓桐来自福建安溪，调研结束后，她对自己的家乡产生好奇，尤其好奇一个问题：安溪为什么多诈骗？她想要去研究这个问题；

卢静宜来自厦门，她爱写网文，打算回去之后开一个新坑，叫《重生之我在祖厝管香火》；

  

调研团成员与村民交流

武郭艺潇是北方人，他好奇的是：为什么在河北，宗族文化氛围不像福建那样浓厚？春节期间，武郭艺潇带着这个疑问在老家和周边的村庄寻找，却没发现任何一座宗祠或祖厝；向家人和亲戚询问，也只能问到有关武邑县的历史概要，而不知道关于家族或者村落的历史细节。

“重点不是在北方也找到祖厝、找出家谱，而是要思考：北方那些地方过去的社会合作机制是什么？”郑振满教授的指引，给了武郭艺潇一条新的线索，让他有了继续走进家乡田野的理由。

  

尝试理解乡土社会

年轻人正在回家，他们在与农村建立不同于长辈的新纽带。

那么，把一群已经读取了名校的大学生带回农村，意义是什么呢？

总结出来几句话并不算意义，个体的故事，才能打破语言和文字的枷锁，把意义呈现出来。这也是田野调查方法区别于理论分析的主要差异之一。

走在乡野的大学生

调研结束一周之后，春节到了。离开了梅山镇的同学们回到自己的老家，在门上贴起新的春联。按照导师吴重庆教授的话说，这些春联会不会褪色，是乡镇有没有发生空心化的表征之一。从温州到潮汕的东南沿海，村里的春联永远鲜亮，因为这些地方正在超越空心化，迎接归乡的人。

吴重庆教授在给调研团授课

王国镔回到宁化。他鼓起勇气在饭局上悄悄说了几句客家话。家人没有诧异，自己的尴尬也在一瞬间溜走。

康恺回到同安。再次走进自家的祖厝，他结识到一位叫康尔韫的祖先。四百年前，康尔韫中进士，折桂时做的牌匾一直挂在这里。考入清华之后，康恺的庆功宴就在这面牌匾下举行，当时作为“半个城里人”的康恺，还只看到生命的那一半。如今，作为“半个农村人”，回望自己属于农村的这一半儿，康恺才抬起头，和祖先完成了跨越四百年的对视。

经过专家评审的打分，2025年度「调研福建·回望家乡」的成果评选已经有了结果。五支调研小组中的两支队伍脱颖而出，成为2025年「调研福建·回望家乡」获奖队伍。

优秀调研成果奖

蓉溪村调研小组

队伍名称：蓉溪村调研小组

调研课题：蓉溪村祖厝变迁中的“新乡贤”

队伍成员：田澎、武郭艺潇、高子贤

获得激励：4000元人民币

优秀调研纪录奖

炉口村调研小组

队伍名称：炉口村调研小组

调研课题：炉边话“萧”：梅山炉口萧氏的家族故事

队伍成员：王婧涵、汪梓桐、李硕勋、钱瑞嘉

获得激励：2000元人民币

恭喜以上队伍获得影响力激励！

在收到的总共五份调研成果中，我们得以窥见这些福光学人的执着与用心。虽然另外三支调研队伍未能获奖，但每一位参与2025年「调研福建·回望家乡」的同学都在过程中触摸了乡镇的脉搏，对福建、对故乡有了血肉层面的了解。他们的调研成果对自身、对公众都发挥着价值。评奖的结果并不是对优秀与否的评判，只是对更符合评奖标准之作品的选择。

希望每一位参与项目的福光学人，都能持续保持对乡土的关注，求学于都市也不忘故乡的山海。希望每一位年轻的福光学人向上有理想、有担当，向下有根。

摄影丨蒋丽娜、应超

（本文經出版方授權發佈，原載於「福光基金會」2025年6月4日推文，引用請參考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