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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艾_莆田仙遊紀行
  发布时间: 2017-02-03   信息员:   浏览次数: 529

莆田仙遊紀行

莫艾

2016年正月元宵節(農曆十四至十六日),有幸跟隨廈門大學民間歷史文獻研究中心的鄭振滿教授考察他的家鄉:福建莆仙地區。鄭老師精心策整體行程,全程不辭辛苦地現場講授,以及他對故鄉的深切情懷,令這次田野經歷具備了不一般的厚度。負責事務安排、直率熱情的鄭莉和李楠、蔡滄銘二位富於社會經歷的在讀博士也提供了諸多指點與幫助。此行的朋友們包括:陳光興老師(台灣交通大學)、任強(浙江大學)、陳文龍(華中科技大學),中國美院的朋友(唐曉林、袁安奇、魏瀟洋、劉畑、高初)和北京·當代中國史讀書會的朋友(薩支山、何吉賢、何浩、程凱、李娜、符鵬、羅成、莫艾)。

行程雖短,信息量卻相當大,各路觀感紛遝而至,新鮮而具衝擊性。雖然行前做了些許功課、現場努力聽講,但在缺乏專業積累的狀況下難於把握對象(本人研究領域為中國現代藝術史,此前沒有人類學的田野經驗),僅能初步記錄自己粗淺的學習體會。無論事實還是理解層面,這篇學習筆記都謬誤重重,責任當然由自己承擔,懇請鄭老師和大家原諒。

我們的行程開始於仙游縣楓亭鎮的塔斗山上。遙望木蘭溪的入海口和湄洲島,鄭老師講起莆仙的地理特點、生存條件的嚴酷、沿海圍墾的歷史和思想文化傳承脈絡。回來查看莆仙歷史,對莆仙地區生存的嚴酷性有了更具體的感受:颶風、海嘯、大旱、水災、大雪(史書多有「凍死荔枝」的描述)、地震無所遮攔地反復來襲,增加了農事和水利治理的困難,連帶發生饑荒、疫病、不絕的民間「起事」和大規模的械鬥。在人們與強悍、多變的海洋搏鬥過程中,水利至關重要。環境、自然條件及特定農事生產要求的勞作方式,這些構成理解莆仙民間性格的基底。其次是儒學傳統的深厚。莆仙人在歷代科舉中的成績(曾占福建全省中舉者之半數)、這一地區和中原、皇權間建立的歷史關係深遠複雜。明清兩代莆仙地區大多數村莊治理的核心力量為在地鄉紳。此行看到的民間文化既混雜又顯示出深厚的內裡:皂隸舞、僮身、擺棕轎、莆仙戲都淵源久遠。文脈傳統在地方歷史中如何發生作用,與民間社會構成怎樣的關係性,相互間的影響狀況是怎樣的,這些問題牽動著大家的思考。

由於特定的地理位置和政治地緣,莆仙與中央政權、域外各種政治勢力間發生了種種歷史糾纏。唐代黃巢起義,元代亦思法杭兵亂,鄭和下西洋,戚繼光抗倭,鄭成功抗清,這些事件在莆仙留下或深或淺的印跡。莆仙在歷史縱深中不斷被構造與變動的政治、地理版圖,它與台灣、東南亞等地構成的區域交流、互動關係,也拓展著大家的視野與空間感覺。在莆仙的種種觀感,疊加在這樣的印象裡。我們所到之處涉及的層面很多,資訊也頗豐富,我嘗試打破參訪順序、依照主題進行整理。概括起來,我們的參訪所圍繞的兩類「事物」,主要是神廟系統和遊神儀式。

一、廟宇與宗族

幾日間參訪的廟宇為鄭老師所精心選擇。他期待大家透過廟宇所屬的不同等級、各類信仰、廟宇的建造時段與現實狀況,理解宗族在地區社會結構和組織關係中扮演的核心功能。在行程中,鄭老師一句一句帶領大家閱讀碑文,分析各類通告與規章條例,解讀捐款、收費錄、廟所管轄地區的戶主聯絡名單與林產布告,講解神明的身分、來由,令大家獲益匪淺。(圖1)

1:鄭老師帶領大家「進村找廟」。(高初  攝)

自生存欲求出發的民間信仰

跟隨鄭老師訪廟讀碑,觀看鮮活的遊神與燈會,最深的感觸在顛覆了從前靜態化的認識習慣。宗教不僅是一種具權威性的意識形態,更是自生活欲求出發的「建構」,緊貼著歷史社會狀況而不斷變動。我們在參訪中看到了眾多信仰與神明的共存:有楊公太師、媽祖、田公元帥、齊天大聖、普濟聖侯(天蓬元帥)、玉皇大帝、楊氏九娘等神明,還有幾座廟供著八仙的塑像。

莆仙地區的民間信仰是鄭老師的重要研究指向。談到歷史人物演變為神明的過程與解讀相關碑文表述時,鄭老師會特別強調歷史的建構性,強調把民間信仰視為以現實生活訴求為出發點的行為。大家對楊公太師的印象深刻。民間普遍信奉的楊公太師,即是楊六郎楊延昭,麟山宮的楊公太師也由此而來。而在信奉陳文龍的「太師廟」簡介中,又看到「莆仙人祀楊公太師實為借楊公之名紀念南宋民族英雄陳文龍」的陳述,並以陳文龍生日「四月二十六」為楊公太師生日。在民國初年發生的「毀淫祀」風潮中,供奉楊公太師被指為淫祀,但當地一地方名士則舉證此生日實為陳文龍生日,為隱蔽紀念陳文龍之意,由此取得祭祀的合法性。陳文龍的信奉還涉及閩江流域的水上人。在後來的歷史上,陳文龍成為閩江上游偷渡、走私者的保護神,媽祖信仰則被朝廷認可、用來保護航海者和生意人。這些信仰屬於不同系統、層級,也折射出地方與國家間的複雜關係。

莆田東郊闊口村的「大聖廟」和「飛來閣」信奉齊天大聖。這可能與戲曲的影響有關(據說源自《西遊記》唱本,明清時代傳來莆仙地區)。而供奉齊天大聖的「飛來閣」,可能為外來群體修建,依附於本地的里社系統。里社制度如何管理、處置外來群體,兩者之間在不同歷史階段、體制下的錯綜關係,外來群體與本地信仰間的關係性,這些議題都極有意思。齊天大聖的信仰來源也令人思考,作為信仰、文化的來源因素之一,戲曲的傳播路徑與傳播過程,及所牽涉的中原與福建地區在歷史上的文化交流關係是怎樣的。此外,莆仙地區不少廟宇都繪有「忠義」與孝道主題的壁。在有關不同信仰,廟宇與宗族、社區或聚落間關係性的解讀中,我體會到不同的社會形態、組織是展開於一靈活而富於動態感的歷史變化過程。

19世紀中葉,天主教、基督教傳入莆仙地區,建立醫院、學校、慈善機構、實業,逐步滲入當地社會。我們此行沒有涉及這一歷史過程。

宗族與社會組織網路

宗族(透過廟)成為實際的社會組織機構。傳統社會某些時期,民間社會的許多事務都由宗族負責。實地考察得到的訊息傳達出一個意思:在社會主義時期和激進的文革階段,這傳統也還潛在。忠臣廟碑文的記述耐人尋味:重修的動議萌生於1971年這樣的歷史緊張階段。

我們參訪了一個執掌著該區域事務管理權並負責協調下屬各村聯盟關係的祖廟三公廟(又稱白湖三公祖社)。村落聯盟,在當地叫做「柱」,是明清以來當地勢力弱小的小姓組成聯盟以抗衡地方大姓欺侮的一種方式。三公廟統轄區域下屬的「六柱」。在鄭老師的引薦下,我們與「六柱」現任「董事長」、退休的村書記聊天。所謂地方董事機構基本由退休官員、退休教師或有過城市任職經歷的人擔任,他們既要熟悉政府的規則和運作方式、有能力溝通地方與政府,又在鄉間具較高威望。各「柱」的劃分原則也有意思:以各村落聯盟之間勢力、資源的均衡為原則,而非自然地理意義的聯結區域。這樣,每一「柱」包含的幾個村子可能並不接鄰,村落聯盟之間在地理上呈現相互穿插(「花插」)狀態。這一民間創造的區劃方式可能與清中葉以來福建沿海嚴重的械鬥歷史相關,旨在調解地方區域矛盾。也有人問到現在的宗族「董事會」和地方政府之間的職能區別及分工,解答是:地方組織基本負責處理(鄉、村)政府部門無法處理的事務,集中於調解各「柱」、各村之間的矛盾(而非村內事務)。

三公廟被保存在原址,但周圍街區已遭遇拆遷,拆遷區內不同村落的幾座廟被拆掉,後大多被集中於祖廟所在的街道進行重建。還有的坐落在現代化樓盤的公共綠地(如祭拜陳文龍的太師廟)。在三公廟的牆壁上,懸掛著《三公祖社及太師廟歷史的記載的祭拜條例》。據當地知情者說,這是董事會的後輩近幾年整理出來的(他自己很可能是整理者之一),還有資料、經驗、做法有待整理。已有的條例清楚整理出祭拜儀式的具體步驟、內容、過程,不同身分者的做法、選舉辦法,董事會的執行辦法、款項的徵收和管理等內容。鄭老師要大家重視條例起首的聲明:「本條例經董事會研究,法師點眼,並經威顯壇太師爺卜杯指點批准下作出如下決定:一、白湖境三公祖社……史記來歷,舊例不可破,新例不可創。如有新制發明由新人自己負責,後果自負,一切與社公無關。」祖廟和下屬廟宇的關係也值得關注。太師廟附屬於三公祖廟,每年有相應的祭拜禮儀:「浦邊鄉民自古有『浦邊太師爺,要吃就得走』一說,即是每年三公祖廟節慶時,要把浦邊太師爺抬到三公祖廟去饗祀」。廟裡嶄新的《浦邊廟社戶口名單》(太師廟發源地即浦邊地區)上錄寫著各戶戶主姓名與聯繫電話(多為手機號),而這個名單即顯示著流動狀態下的家族組織網:雖然許多成員遷移到外地,但此前形成的家族網路還在並具備著維繫作用。在廟中留下戶主名和聯絡方式,意味著這些戶還在家族組織中占據著位置。

事實上,莆仙人的幾項大生意:加油站、民營醫院、金銀首飾業與傳統木雕都是全國範圍的。2000年後,加油站的業務範圍並且拓展至中亞(鄭老師笑說,莆仙人早在十幾年前就開始實踐「一帶一路」了)。在這樣的狀態下,外出人員、特別比較富足的生意人依然非常重視家族的維繫和成員間的連帶。莆仙、仙的元宵儀式還能這樣熱鬧和莆仙富商的投入直接相關。藉每年回鄉參與儀式的機會,大家交換各類生意資訊,這樣的契機很可能直接促成下一步的投資與經營動向。並且,對於莆仙人來說,做生意、投資、借貸的基礎是家族成員間的信任。聽說有在家族內借貸做生意卻虧本賠錢的成員,會去海外辛苦打拼賺錢再回來還債,贏回聲譽後繼續借貸做生意以東山再起。鄭老師還強調莆仙人一般採取合股經營的方式。在我理解,合股經營的觀念和地區地理條件下產生的生產方式、歷史傳承相關,建立在「家族」體制的人際根基之上,體現了共同承擔利益和風險的連帶意識。

生機與「風土

在莆仙和仙的廟裡,常常能夠感受到一種親切、包容的氣氛。廟裡的人對待我們非常和善,仿佛自家人般熱情、自在,會請大家吃茶聊天。得知鄭老師來,廟首或宗族的董事長都盡可能趕來,認真講述種種狀況並解答疑問。當然無法抹去一個前提:我們的進入是由一位有威望而又溫厚的「鄉紳」帶領的。有這樣一層關係,大家就不是純然的「外鄉人」了。幾天裡在各處寺廟自在地遊蕩,累積下不少鮮活的印象。

在幾處擺放香火的神案(如「大聖廟」)中央,看見插了新鮮的枝葉。在天光和燭光下,一簇綠葉清新靈動,配著四周活潑的各路神明,神的護佑變得親近、溫厚。(遊神隊伍的旗子上也都綁著綠油油的樹枝,據說象徵武將和馬匹的食物。)即便四周繪有威儀的武將,有一束枝葉在神前以那樣柔和的方式呼應著神明(或許也映照著朝拜者的心靈),宗教的震懾力和懲戒感還是被消除了許多。也喜歡三公廟(白湖三公祖社)大門屋簷下掛著的傳統油紙燈籠:畫了意趣灑脫的神仙,還以漢隸般的稚拙筆法寫著「上元恩主三公、後土夫人、司馬聖王、田公元帥、觀音大士、三簫娘娘祈福」的字樣。油紙塗了鮮豔的色彩,透明而靚麗。漂亮的大燈籠在屋簷下飄飄晃晃,很是活潑。

我們參訪拆遷村落山坡新建的「龍橋媽祖宮」(面對著現代化的樓盤群)時,正趕上村民準備儀式用品、擺供桌。這些事務多由本地婦女擔任。意外看到一個個大圓盆裡預備的原材料:是裹著薄麵炸好的成排芋條,泡發的木耳、香菇、黃花菜和小餅乾。「擺盤」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勤快媳婦,正用巧手把小餅乾一個個插在塑膠花枝上,做成雲霧繚繞的仙樹。炸好的芋條則經溫熱的油幻化為「山水」,煎製手法如水墨畫一般,隨興所至,千變萬化。泡發的木耳、黃花菜則就是「山川」了。以故鄉的山水供奉神明,村婦的創造透出的對故鄉蒙養的感激,令人好生讚歎。在這樣的氛圍裡,我對廟裡供奉的動物生靈的懼怕心也減弱了。媽祖廟入口的香案擺放著全豬,大殿內裡還有數十隻肥碩的雞鴨,都被塗上紅色,以乖乖馴服的姿勢列隊迎候著神明。看著它們,心情複雜:人類的殘忍,人類愛生活的心,活潑、強悍而又細膩的生活感覺連在了一起。

一路行車,在山間或村頭偶爾遇到的當地傳統墓葬也令人生起感觸:微高的土堆堆起一個淺淺的半月形土丘,外面是矮矮的半圓圍牆(類似矮籬笆),墓碑也是矮矮的橢圓形,被置於墓穴中央。感慨於逝者被這樣環抱,以及人和土地間溫厚的歸屬感。

另一在腦海中關聯的體驗,是回到廈門後在鼇園遇到集美解放紀念碑圍欄的浮雕世界。這座1951年建造、1960年竣工的建築群,圍繞碑體環繞著四層圍欄,由二百多塊石雕組成。石雕描繪了開國大典、工業、手工業、農業生產場景,社會主義新生活場景,以及各類飛禽走獸、植物花草與農作物。CXM-48式棉花收割機、汽船漁撈、防治棉蟲、做體操的小學生、打掃街道的市民──這些情景不可思議地構成一個平凡卻又光彩熠熠的世界。(圖2、3)對陳嘉庚先生、對五十年代福建的社會改造與發展狀況都不了解,但面對這樣的表現世界不由浮想聯翩:福建地區在中國近現代歷史中的創造與成就,華僑是革命之母,革命與「風土」間的轉化關係,「新中國」在這「人間」落地的狀況,動植物、生產與生活的創造、新生活中人們那樸實無華的平凡與清新活潑的生命能量,令人升起無數感動。

2:鰲園陳嘉庚墓,浮雕之一。(莫艾攝)

3:鰲園陳嘉庚墓,浮雕之二,清潔衛生常識。(莫艾攝)

二、遊神、過火」、燈會

元宵節早在兩千多年前的秦漢,就已成為民間的重要節日。在莆仙,鬧元宵的儀式從正月初持續到二月中旬。在這一個半月裡,各鎮各村在不同的日期舉行遊神儀式、繞境巡遊。「遊神即示威」──老師傳神地表述了它的社會政治意義。游神、遊燈、過火等儀式,每一村都要參加,並相互競賽。元宵燈隊中,每盞燈代表著一「丁」。(據說如果一個人名聲不好,不參與家族事務,對他最惡毒的做法是在集體登記或募集名單寫上「戶下無丁」。)各村的遊神隊伍都要「繞境」,以顯示、維護自己的勢力範圍。在朱寨村觀看過境的游神隊伍時,遇到各村聯合組成的馬隊,其中一位成員說,有村民即便全家在外,也要僱人參加元宵遊神隊伍。

遊神與「過火

我們看到楓亭鎮和朱寨村的遊神儀式。

正月十四的楓亭鎮夜遊為一個村的表演,隊伍大約有三公里長。世俗性很強,有明顯的炫富、競賽之意。首先開道的是二十多輛轎車隊伍,而後各色隊伍陸續登場,包括傳統民樂隊、女子軍樂隊、各式彩燈隊(有不同時期興起的各種造型,最精彩的是長達五米的龍、鳳燈)、彩色螢幕車隊(習近平向群眾揮手的畫面、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深化改革、空談誤國,實幹興邦的標語等),還有神像隊伍、女童裝扮的戲曲神仙、馬隊、老年婦女的太極表演隊、打扮熱辣的靚女隊伍(是某幼稚園的)、盛裝的「千手觀音」表演隊,等等。中間「插播」了大半條街的各色廣告車(有的公司將麵包車裝扮成印度大篷車的樣子)。最後是棕轎隊伍,小伙子們抬著轎反復衝殺幾個來回才走。問鄭老師,說是這樣表示神明捨不得走,真是可愛。

楓亭鎮的遊神先沿著新城區的中心大道行進,然後轉入狹窄的老街再走一遭。游神成為集體狂歡。到達仙游的當天,和從廈門趕回來的相貌清秀的兩姐妹搭電摩托,她倆說每年周邊十幾萬人來楓亭觀燈,她們小時候也參加遊神表演的。我們到時,新城區中心大道已經內外二、三層圍滿了觀者,還遇到從十幾里外趕來的老人(退休幹部或教師類的「知識人」)。第一次看遊神的感受是,神明和俗世的結合混雜、鮮活。楓亭鎮已經變成準現代都市,中心街區完全商業化,修建了舒適的高大上酒店。遊神表演裡,民間的包容力與吸納力,現代文化的侵入及其在「民間」包裹中的變形異常生動;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國家,地區,民間,傳統……似乎通通裹挾而來。

另一層的觀感在遊神隊伍參與者的眾多和秩序的井然──遊神隊伍至少由一千人組成,大概全村有參與能力的男女老少都來了。小孩子扮作戲曲角色(對傻子般探究他們怎麼高高站立的城裡人還蠻友好),姑娘們是表演主力,四、五十歲的壯年女子也都上場;青壯年男子負責抬棕轎、扛燈和馬隊,老年男子和婦女負責運送供電設備(每一個大型燈前面都配備「開路」的燈,打上強光照明,電力供應靠老年人駕著三輪車或手推車承載,每隔幾米就有一或幾個)。長達兩公里的隊伍途經擁擠的人群和數里長的街道,僅有少數保安出現在隊伍前後,行走秩序卻始終相當好。隊伍中,基本每隔三十米會有有經驗的村裡男子維持秩序,負責前後的照應、銜接,處理應急問題。在老街再次相遇,對那些推著各式土三輪、二輪車,勤懇而平靜的老人家印象深刻。相較年輕人,他們似乎更攜帶了一種沉穩的歸屬感。

兩天之後(正月十六),我們在朱寨村的祖廟前觀看日間的遊神。遊神隊伍由六、七個村組成,順著狹窄的鄉間小路經過祖廟依次表演,再沿著村路逶迤走向山裡繞道各「境」,途徑各個村落的廟宇也都要表演一番。這次遊神的最後部分是各村共同組成的馬隊,各村鄉老隊伍與皂隸舞、棕轎隊伍。表演依然混雜了種種「時尚文化元素」,但終於看到傳統久遠的皂隸舞表演。舞蹈意在請神驅逐疫鬼(朱寨村的主神是張公聖君和天上聖母),據說是模仿古代官員開鑼鳴道時的儀式。表演者穿戴著儺面具和服裝,踏著傳習的舞步。表演本身不特別精彩,但在今天已屬難得。在「棕轎」儀式中,大家還第一次目睹了「僮身」喝下符水、接連咬破十二隻小瓷碗的神跡。說到神跡,第一天在朱寨村的忠臣廟看到的神靈附體時「僮身」留下的書法力能扛鼎、流暢貫通,字態在行草之間,真有神力。又在網上查到僮身「打鐵球」的視頻(坐在刀架上用帶刺鐵球反復擊打後背數次,以請神明降臨),鮮血四濺,相當酷烈。

現場印象最深的,是一路追身奪魂的爆竹。出於好奇,一路張望、詢問,沿著長長的進村遊神行列走到隊尾,在村口遇到棕轎隊伍,卻開始了追身奪魂的時刻:路邊,家家戶戶早備好一盤盤直徑一尺的圓盤大鞭,待棕轎一到,即熱騰騰地炸開。五米的距離,鞭紙飛濺身上、頭上。一路被脆烈威猛的鞭聲毫不留情地追趕(始終在棕轎隊伍的前後無法擺脫),身體時時覺著要被震「透」。又覺這樣被「震下來」也有一種驕傲,因為一路都是鄉人與神明間的問候。還有一樣東西和爆竹一樣勇猛。是火。時間關係,大家只觀看了過火儀式的「預熱」:各村隊伍從點起篝火的街旁穿行。而漸漸猛烈的火焰、野蠻的煙薰和迫近身體時的熱感已使大家興奮。查看網路,過火儀式是在夜晚,各村小伙子組成的棕轎隊「打著赤腳,在鑼鼓及同鄉的鼓舞聲中,抬起神轎一遍遍地沖入火海」(由一人高的「柴牆」築起的火堆),「將莆陽人民的神性、野性和血性融於一體」。(圖4)比起五花八門的現代藝術,這以聲音、身體與神對話、抒發心聲的方式更令人震動。

4:莆田南門元宵圖片。(高初攝)

記憶中,猛烈活潑的過火聯結著另一種溫軟的氛圍。偶遇將要舉行過火儀式的空場旁一座人群進進出出、熱氣騰騰的舊式宅院。走進去,原來院落裡熬了熱粥款待那些預備和等待「過火」的人們。庭院裡坐滿了孩子、穿了校服的中學生和老人。院子兩旁是熬粥、盛粥、洗碗的主婦們,很熱情地招呼著大家。隨了人群討吃食,得到一大碗熬得很爛的麵線,配了肥腸、海蠣和紫菜。濕濕的雨中,就著熱呼的麵線,坐在繚繞的熱氣、嘈雜的話語聲與各色鮮活的鄉人間,回鄉的感覺油然而生。

元宵夜的遊燈

正月十五,鄭老師帶大家去朱寨村祖廟前的空場看燈會和煙火表演。據說那一晚上會有二十二個村子的燈隊。我們看了一個村的表演。隊伍長達兩公里,在黑夜空場上圍成有秩序的圓圈遊走(確實有「示威」之意),同時燃放十數箱的煙花,從入場到離場,全程近四十分鐘。二十二個村子,估計表演會通宵達旦。這一晚的燈會也有神和龍燈,但基本形式為七、八盞小燈連成的小單元的組合,很是單純。每排燈的首尾由小伙子們扛著兩個豎杆架起,相互連接著。同伴試著抬,很沉。燈隊從村落出發,要走不短的路來祖廟匯合,途經公路和狹窄的村道;表演的空場小、行走三十米即需轉彎,整場下來要轉七、八次彎;每個人的力道不一樣,燈又沉,走起來和停下都常常搖晃──這些意味著組織和秩序很關鍵,需要時時協調力道、把控方向,保證隊伍的連貫、平穩。鄭老師特意安排我們在空場旁高處有利地帶觀燈。黑夜裡,燈隊的遊走平穩、連貫、有序。十五米開外巨型煙花和「巨炮」升空的高度、速度直比小火箭,長達半小時的連番轟炸震得大家身體發酥。

觀燈的朱寨村相當有歷史,據說祖廟建於元代(馬上要新建一個大規模的廟宇群,規圖就懸掛在廟裡)。沿著老街向外走,一路看到較破敗的民居和衣著破舊的老人。在街口旁一個荒蕪的空場,遇到燈火通明卻很寂寥的戲台。村子請了職業劇團來唱莆仙戲,設備齊全(布景、道具、樂隊、照明、電子字幕),台下整齊碼放著八十多把椅子,觀眾卻只四、五人。鄭老師說沒有觀眾的狀況常見戲是唱給神的(莆仙地區戲曲歷史深厚,目前保存著近五千多種劇本,整理出來三、四千本,現在的戲曲演出也非常興盛)。

走出老街,大家被平地而起的幾座八層高樓嚇到:每座樓屬於一戶村民,樣子頗像城裡的商品樓,但基本是空的。又據說裡面帶電梯。刺激得同行男士紛紛表示要入贅朱寨村。據說莆仙人經商致富後首先回鄉蓋樓(一般三到五層),如果先在城裡買商品房,就會被鄉人看不起。這樣看來,對八層高樓的理解也沒那麼簡單。平靜井然的遊燈隊伍,囂張的煙火,老舊的街道,燈影綽綽的戲台,空蕩蕩的高樓,這些觀感混雜在一起,不知如何反應。如何理解這共存而衝撞的種種?故鄉、認同感、貧富差異、現代化、文化、凝聚力──這些語詞、概念似乎都難以概括現場的感受。

在這些層層疊加的背景下,還是想述說自己的感動。觀燈那晚,晚餐後從村邊的飯館出來透氣。黑夜,下著小雨,公路空曠,遠處是高架橋與樓盤。右手邊的村口小路徐徐走來一支燈隊。一支一支緩緩走出,折返環繞,如此綿延數里。這該就是祖廟表演前的「繞境巡遊」吧。燈隊的行走始終沉著,遭遇汽車擁堵半途改道,依然平穩有序。迎面經過的,是如我一般高的各式花燈,圖案式樣帶了濃郁的生活氣息,每盞小小紅燈都不苟且。花燈間被映襯的,是一張張青年農民的面龐,樸實、生動。小伙子們有的戴了耳機,有的在停歇時拿出手機「刷屏」,還有姑娘為情侶撐起傘並肩走著,時而親密著。

跟了舉燈的小子默默地走,在這自在與沉靜中感受到一股內裡的韌性。隊伍好長,無數面容經過。一支走過,又一支接續上來。黑暗的雨夜裡,這樣看著,內心漸漸湧起巨大的感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是這樣子麼?走在這暗夜的土地上的人們,支撐起一種莫名、但卻深厚的信念感。那一刻,耳邊酷烈的爆竹聲與背景的高架橋在視野中消退,只剩下曠野中沉靜前行、連綿不斷地行走著的人們……

對於我,那些一路威猛追身的爆竹,奔放熱烈的過火,路旁墓葬給予逝者的溫厚從容的「環抱」,神壇靈動的枝葉,聯結著自然與神明的供品,「水上人」的流動,季風與洋流,庭園的人語繚繞和溫軟的麵線,黑夜裡在田野中行走的靜默而廣大的花燈隊伍,老街盡頭荒涼而華麗的八層高樓,無所顧忌躍向高空的煙火──種種印象構成一個新的觀感世界。

三、體會與思考

短短幾天,當然無法觸摸莆仙深厚的歷史、現實,但依然留下難忘的觸動。

感觸最深的,首先是「生活著」的「民間」與「文化」。考察中,鄭老師帶領大家在各處示範性地解讀廟宇文獻,揭示宗族的結構、形態與社會功能,宗教的社會權力狀況與遊神儀式的社會意涵。體會到地方宗教、文化在具體的歷史過程和生存爭奪中發生,又建築在「宗族」這一社會網路結構中。民間的活力狀態也源自這樣的社會根基。有意味的是,雖然鄭老師的引導基於社會結構組織的視角,但在這樣的「結構」中一路下來,卻得以從新的路徑對「文化」有所感受。莆仙人的世界,以沿海地區自然生存條件的嚴酷為基底,鍛造出頑強勇猛的生活意志與性格,又因地緣位置而不斷承受著政治、社會變動的歷史形塑過程。這樣的歷史過程中生發出來的文化的品質和活力特別突出。

考察獲得的衝擊,首先是研究怎樣才能「接地氣」。如何理解民間文化的生發路徑和它得以產生的語境,該在怎樣的語境中、以怎樣的目光重新捕捉民間社會「藝術」的「痕跡」,面對它們多數情況下的不在場(不直接在場,而以更寬泛意義的「文化」形態存在)?深入在地的社會歷史脈絡,怕要成為基本前提。沒有這一層面的理解,無法找到有效觀照物件的視野和路徑。但如果以此為方向引導,則以往的視野、材料、方法都該被突破。又該如何把握藝術和宗教、政治、社會間具體的關係性,在社會脈絡中切實捕捉它們的結合狀況和關係性?這些都需要在實踐中摸索。一路被刺激與打開的新的感官、感覺路徑,揭示了慣常的藝術史書寫與「知識」方式難以呈現的世界。怎樣準確、貼切把握這鮮活的文化形態和它的表現路徑,對於我也是挑戰。

菁英和民間的關係性是行程引發的又一思考。處處感受到莆仙傳統的深厚。元宵儀式中的火崇拜、儺與巫的存在,無處不在的「風土」,都顯示著歷史的久遠與深厚。也覺到這深厚中包含著精英和民間的溝通、交融與相互影響。據鄉人說,在忠臣廟留下墨蹟的僮身不識字(也有說有小學文化,老人家大概一九二○年代出生,已經過世)且癱瘓在床十餘年,神靈附體後寫就「神跡」又繼續臥床。不識字也會寫,也許正說明僮身所在的「風土」、文化的能量:日常可見可感的鄉間舞蹈、音樂、壁畫、書法,廟宇、游神的諸儀式和深厚的教化傳統,皆可作潛意識中的蒙養。憑藉這土壤中累積的印象、感覺,在通神狀態下即可能呈現超常表現。(圖5)忠臣廟的墨蹟令我感到這蒙養既透出「巫」的狀態、原始舞蹈般的直感與灑脫,又遒勁渾厚、蘊含很深的「斯文」氣。猜想,這融合該生發自深遠的歷史過程。莆仙地區根基於宗族的社會結構、以鄉紳為中堅的鄉土社會空間,深厚的儒學傳統,這些因素在歷史過程中與「巫」的關係性,以及它們合力構築的文化形態耐人尋味。

5:仙游朱寨祖厝僮身留下的「書法」。(莫艾攝)

對我而言,莆仙地區的地緣位置帶來的空間與視野陌生而具啟發性。對鄭老師的兩處提點印象深刻:作為出境口岸的廈門在中國近現代史中的意義,以及以「流動性」為理解莆仙地區活力的關鍵因素。對於大家而言,如何真正內在理解宗教、宗族的活力與功能形態,也是需要面對的認識問題。大家集中的擔心是,在新的條件下年輕一代能否傳承、延續宗族的倫理與社會機能。今天莆仙充滿活力的民間文化狀況與商人的宗族認同密切相關,如何理解莆仙商人在今天社會條件下的連帶關係、組織形態所產生的物質之外的能量,都還需要做功課。鄭老師對此顯示出深沉的信心,講起前年母親過世時,幾個子女(包括他這樣進城的讀書人)回到家鄉茫然不知如何處理喪事,村裡的家族長輩卻從容料理了整個過程。談到認同問題,鄭老師要大家思考,為何許多流散到東南亞的移民都把莆仙認作故鄉,這凝聚力是怎樣形成的?這一地區自古圍墾的傳統和今天莆仙商人合股的經營模式與合作精神,兩者之間是否有潛在關聯,也需認真思考。

面對現實,更想了解莆仙充滿張力的歷史過程所積澱的寶貴經驗。行前讀鄭老師研究,基本在知識上建立起有關地方自治和宗族功能的認識。實地考察後才開始感受到,生存條件的嚴酷(飽受自然災害)、區域歷史的流動性、因地緣位置而不斷處於各種勢力侵擾的歷史過程(包括當地社會在元代之後頻繁發生的民間「起事」)──在這些狀況中,以宗族和鄉紳為核心的結構對於維繫變動中社會肌體的運轉的意義之大。鄭老師有關里社制度、水利、械鬥、民間信仰等方面的研究,都涉及在歷史過程裡面面對種種利益衝突時,不同力量的村落、族群、家族間關係的協調方式與經驗。這次的在地經驗中,對於宗族內部的協調功能和凝聚作用強調得較多,而這內部凝聚的經驗對外會有怎樣的表現和歷史經驗,則觸及較少。行前對有關莆田地區械鬥歷史的研究感到興趣,得知明清愈演愈烈的械鬥發生於元代之後頻繁的民間「起事」歷史,則更想了解,由惡化的社會、自然狀況引發的宗族間大規模衝突,在制度、心理、文化、精神層面造成了怎樣的影響與後果,及在此形勢變化下宗族的調整狀況。

莆仙地區與20世紀革命間的關係不是這次考察的主要議題,但也隱約有所觸及。福建山區、平原、沿海這三個區域的地理與社會狀況差異相當大,革命基本發生在貧瘠封閉的山區,沿海地區較難發動。而在莆仙的短暫尋訪中,隱約感受到民間對於革命的自覺「疏離」感。參訪1971年開始復建的朱寨村忠臣廟時,村中老人自豪地感慨祖宗的恩澤,認為由於先人謹守勤儉節約、不出租土地、不僱工、不嫖賭等家規,得以避免家族在文革期間遭受大的打擊(沒有人被劃為地主,四戶被劃為貧農,五家被劃為中農)。在三公廟採訪的現任家族「董事長」從1969年開始任村書記,被問及文革狀況時僅說「破壞很大」,沒有多談。自己這邊,啟程前剛好在看中央蘇區的材料。閩西地區在革命中被調動起來的狀態可謂「驚心動魄」:「革命」進入、穿透社會肌體,借助兇險變幻的自然地理,攪動一方水土裡生長出來的人心、性格與行動力,激蕩起驚人的社會能量。莆仙那一晚,連綿的燈隊在曠野中沉靜行走的情景,也似乎令我感觸到民間的肌體,浸染於它堅韌闊大的力量。感受到這力量的人,大概都會想探究,這力量是由怎樣的歷史過程造就的,這肌體經歷了怎樣不斷的摸索和無數的挫折生長到今天?集美陳嘉庚墓園那些海邊珍珠般閃爍著的圖景裡,那由自身歷史內在生發出來的深沉的信念,「風土」和革命間奇妙而美好的包容、建構關係,令人不由期待、反思曾經的社會改造所顯示出來的種種可能性。也想了解,今天莆仙人所構造的地域空間和流動的社會網路帶來哪些新的因素,他們又如何應對新出現的狀況和問題?

回到北京一周了,莆仙的種種經驗還在眼前鮮活地躍動。短短幾天的所得和衝擊實在很大,沒有能力整理清楚,只能呈現為這樣不確切、彼此也不相連貫的表述狀態。期待這些所見所感能在未來某個契機下獲得更深的展開。作為一個遠離故鄉的人,鄭老師帶領下的莆仙之行開始觸動了我內心對故鄉模糊的嚮往。莆田不是我的故鄉,但這其中或許存在著某些大家能夠共感、共用的東西。三天裡,跟隨著鄭老師拜訪他的家鄉,坐在鄭老師村中家裡的客廳,伴著樓邊高鐵不停歇的轟響,聽他說起退休後要做「鄉紳」、要籌在家族「書田」上蓋起的小樓裡建立公共圖書館,這些場景歷歷在目。鄭老師夫婦濃厚的鄉音與溫良質樸的樣貌也還縈繞在耳畔目前。親身感受到一位學者的研究所植根的深厚土壤,以及這土壤所饋贈的寬闊的精神滋養,是這次考察最為難忘的經驗。

201637初記

8月完稿於北京

[本文發表於《人間思想》(繁體版)2016年冬季號(第14期),注釋從略。]

莫艾《莆田仙游紀行》.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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