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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大衛_我的家鄉:記憶、傳統與歷史
  发布时间: 2018-07-31   信息员:   浏览次数: 11

我的家鄉:記憶、傳統與歷史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  科大衛

摘要:此篇短文意在思考個人如何可以講述關於家鄉的記憶、傳統和歷史。關係到個人對記憶享有的特權、挪用傳統的權利與參與建構歷史的需要等問題。提出了為何一個對「家鄉」有特權的人,能夠讓他人也可以知道他/她對「家鄉」的認識。本文認為,讓局外人了解局內人對家鄉的感情,能夠擴大局內人對「家鄉」的視野,因此,也將他/她們的地方史融合到更廣闊的歷史之內。即使家鄉的景觀隨時間而改變,更加廣闊的觀點有助對家鄉的見地和記憶的持續。

 

非常感謝李明仁教授給我這個機會,跟大家討論地方社會的幾個概念。我剛才一進來的時候,黃英哲先生恰好在講嘉義人說嘉義事。他講到了「家鄉」,令我想到,我們很多人都會對「家鄉」有概念。如黃先生一樣,我們會說,「這是我自己的家鄉」。這不一定是你出生的地方。尤其當你上了年紀,「家鄉」很多時候是在你生命裡面有重要事情發生過、聯繫到你的記憶的那個地方。剛才黃先生就想到以前的書店,以前嘉義的樣子。「家鄉」根植在我們的記憶中,聯繫到感情的自我。

但是不止記憶。我們談到「家鄉」,很多時候談到傳統。學過歷史的人都知道,傳統不是不變的東西。但是好像你和你家鄉的傳統總是有一種比較密切的關係。因為家鄉的傳統,是你的傳統,你可以改變它。作為外面的人,包括置身于田野的學者,都沒有這個權利。他們不能代替你去認定你的傳統是什麼樣子,但是,你卻可以認為和選擇哪個傳統對你的家鄉有什麼意義和要怎樣將它改變。你是家鄉的人,有這個權利去改變傳統,所以那才是你的傳統。

但是,還有第三回事,就是「我的歷史」。我談到我的家鄉會浮現的那段記憶,我想到我的傳統所聯繫到我要怎麼幹的問題,我還是多少會受到這個歷史的影響。

我家鄉的歷史,恐怕就不只包括我一個人的記憶,而是我們某一群人認為我們經歷過什麼事。當然,有一部份是想像的,它不一定是真的發生過。到這一步就開始有一些麻煩了。因為我們大家都在一個相信或不相信的層面來建構歷史,我們大概會在我的傳統還可以是也可以不是另外一個大的傳統裡面的傳統來建構。我們會想到我們是不是一個國家的一部分這一類的問題。於是,歷史已經不只是我的傳統,於是,我的發言權就不只是我一個人的,也不只我家鄉那一群人。當我需要聯想到別人的時候,這個範圍就變得更大了。黃先生一邊講,我一邊強烈地感覺到這一點。非常感謝黃先生精彩的演講。

作為研究者,我們需要明白大家對家鄉的興趣。大概大家都會接受這一句好像很自然的話。但是,我需要說清楚歷史學者為什麼需要明白大家對家鄉的興趣。理由是,因為我們做歷史研究的人,要面對研究家鄉歷史的人。歷史研究這個專業傳統裡面有幾條是與我們剛才講的研究家鄉歷史的目的相違背的。我們課本裡面講的歷史,都是從國家、大傳統出發的。「國家控制」,大家都聽過的:為什麼地方沒有動亂,因為國家有控制,為什麼會有動亂,因為國家不能控制。要找一本書來代表的話,就是蕭公權先生《中國鄉村:論19世紀的帝國控制》,那本書把它規範化了。這個表述不理會你有沒有對家鄉的記憶、傳統和歷史描述的參與。在「國家控制」歷史觀下,我們都是被動者。當然,這是個不能接受的結論。但是,我們要知道,我們剛才談那個與個人想像、生命體驗相關的家鄉概念,跟國家控制是兩碼事。

另外一點,剛才森正夫先生也說得非常清楚,我們六十幾歲的人都有一段時期相當嚮往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解釋。要瞭解,不管是不是馬克思主義者,我們都受到它的影響。馬克思的階級社會理論,可以很靈活地把階級連到地域思想、人的概念,也可以連到我們剛才講的那一類的家鄉的概念。但是也有很多粗略的階級概念,以一個機械性的,單純從控制財產、生產關係出發的角度,把社會進行機械性的分化。如此,就好像森正夫先生所說,地域都沒有了,遑論家鄉。我們也需要跳出機械性的對階級的概念,然後才可以講到家鄉。

我再把事情複雜化一點。正如,剛才黃先生是嘉義人跟嘉義人在講家鄉一樣,我的家鄉是怎麼樣,因為包括很多感情和很多記憶,可以引起我家鄉其他人的共鳴。但是我們很多時候要跟不是我家鄉的人講到我的家鄉,可能就有一點問題了。假如,我跟大家講我的家鄉——香港,在座大概只有陳繼堯先生會跟我有共鳴。如何向外人講家鄉,就有這個問題。所以,我想借這個機會談談,長期以來,我讀臺灣歷史面對的困難。

臺灣學者寫的文章,我真的是很用功去讀了,但是感覺非常難讀。原因在哪裡呢?不是文章寫得不好,而是寫得太好。他們都非常用功,寫得很細緻。但是沒讀兩句話,就有一個地點——我不知道在哪裡。這樣的文章很難讀下去,你不能緊黏著每句話都找找地圖。我們假如要跟一個不是我家鄉的人去講我的家鄉,我就要想到既然他/她不瞭解我家鄉,我總需要說一點話令他/她比較容易掌握我家鄉的情況。我對我很多研究臺灣史的好朋友說,臺灣史是太重要了,不應該就是只留在臺灣。臺灣之外,很多人都對臺灣史有興趣,但是都感覺臺灣史很難讀懂。臺灣史寫給臺灣人讀,沒有不對,只是對於我們這些不是來自臺灣的人就辛苦了。我們求求你們,有空的時候寫一點外人也明白的可以不可以?

在這裡,我想提議思考我們要怎樣跟家鄉以外的人去討論我的家鄉。起碼有一個切入點:他/她們也有家鄉,那還是能跟你有共鳴。但是,你要連繫到他/她的家鄉,也需要明白,他們/她們怎麼思考家鄉。比如,我若要跟大家講香港的傳統,我也需要明白,在臺灣你們也有你們的傳統,然後考慮,在這個自己可以控制的傳統裡面,我們有哪些角度是有共鳴的,哪些地方是相通的。其實我們做的研究,很大部分是從這個角度進入。我跟一群有共同研究興趣的朋友現在掛了一個叫歷史人類學的招牌,基本上還是做地方上的研究。但是地方上的研究不是停留在地方層面,而是要利用地方上的研究去面對其他問題。然後會發現,我作為一個外面的人,當我跑到中國大陸或臺灣,或者其它我不認識的地方,怎樣才能進入研究。

我們讀書人,有一個壞習慣,就是我們都通過讀書看世界,以致忘記了歷史上大部分時間、大部分人不是寫書的。當你跑去農村,你可能會要求當地人寫個歷史給你。哪裡有這一回事!就是沒有,他們以前就是不懂得寫。假如你跑去農村,堅持要村民拿一份文本出來,根據文本你講到的都是懂得寫字的那一群人的歷史,不是大部分人的歷史。但是,若學者可以拋開只聚焦文字文本的局限,會發現,很多人卻都非常習慣把自己的歷史、自己的傳統表演出來。表演很多時候連到宗教的活動,比如,拜神的時候怎麼跟神建立一個關係。這個過程中,我就可以按照我認為是我傳統的方式來做。也就是說,我們有某一套做這一回事的辦法,平常我們就簡單地將它歸類為「禮儀」。禮儀就是這個事情是應該怎麼做的。「應該怎麼做」這個概念對研究者有一個好處,因為這個東西應該這樣做你就不要改,既然不要改,你就盡量一直做下去。當然,不等於實際上它沒有改。所以你去看一個禮儀的時候是甚麼樣子的呢?某一個時候用了這一套,到某一個時候,需要改,它沒有删除舊的一層,而是把新的疊加在上面。

我們香港現在結婚很奇怪的,先跑去教堂那邊做了儀式,然後回家換下婚紗,再穿了個一身紅去吃晚飯。幹嘛要做兩次呢?不是結了兩次婚,你明白嗎?以前就只做一次,但是教堂婚禮引入後,新人不會因為做了教堂的儀式就缺了那個紅的,於是多做一次。假如有機會慢慢討論,那兩個儀式裡面也不止一次,其實,我們每一次婚禮若細細拆分來看是結了很多次的。為什麼現在那麼多離婚,大概就是這一套禮儀沒做好。禮儀做得好,神才保佑我們,保佑了以後才可以白頭到老。但是,我們現在都是按照中西合璧的結婚進行的,這個儀式要加上去,那個儀式也要加上去,這個手續都沒有做好,難怪離婚多了!可是,這樣做婚禮的行為對於我們這些研究歷史的人就很有用了,我們的訓練就是去注意某一套的禮儀,在哪個地方它是重疊了,每一次疊加都有一個歷史的過程。當地人沒有把這個東西用文字寫出來給我看,但是卻做了出來給我看。我們去看儀式的時候,就好像讀一本書一樣,我們都是這樣去瞭解沒有文字的人的世界,這是我們其中一個辦法。

現在可以回去討論怎麼樣跟我家鄉以外的人講我的家鄉了。一、我瞭解他/她們也有家鄉,也有傳統,也會修改傳統,禮儀也會重疊的。二、我們的共同經歷為我們提供一個共同的語言,然後我也可以用這個語言與他/她們討論我家鄉的記憶、傳統和歷史。三、我知道我的歷史不只是我的傳統和記憶。與你討論我的歷史就是邀請你參與和我共同建構一個比我家鄉更大的歷史。需要你瞭解我家鄉的歷史,我也需要瞭解你也有你的歷史,歷史人類學的出發點,就是建基在這個互相尊重的概念上。

我最怕的一個問題就是當我們做了某一個地方的歷史研究,做報告的時候,人家舉手問,請問你這個東西有沒有代表性?這個問題最難回答。我只是研究了這一個地點,我哪裡知道它有沒有代表性,我要研究多很多其他的例子我才知道它有沒有代表性。我們的出發點,不是考慮我研究過的那個地方是否能代表我沒有研究過的地方,而是從我研究過的地方,產生一些概念,一些問題,可以在我沒有研究過的地方提出來。我家鄉給我的靈感,不是把我困在家鄉內,而是應該幫助我理解其他人的家鄉。理解其他人的家鄉後,回頭看我的家鄉,世界變得更大。我們在家鄉出發的時候,還是農村社會,傳統還是從農村過來。從大城市回來,可以看到香港、臺灣都經歷過類似的殖民地、工業發展的經驗。從這一方面,我的家鄉香港,和你的家鄉臺灣有很多共同話語,我可以介紹我家鄉。

我稍作歸納。我懂得怎麼去跟別人講我家鄉的經驗,對我有甚麼好處?我相信,我們過了幾十年回到家鄉,你說不變是不可能的。沒有一個歷史時期,幾十年之間沒有變化。家鄉一直在改變,但是我還可以一方面用我內心的情感瞭解家鄉,另一方面也可以用我外面的眼光來觀察我的家鄉。你以為那個地方變了嗎,我今天還是能看到幾十年前曾見到過的家鄉情景。所以,我不是很支持非物質文化遺產保存的事情。沒有保存遺產這一回事,沒有不把它改變的保存。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另外一回事,它有它的道理,它的好壞,但它不會替我保存我的家鄉。我的家鄉最後是在這裡,在我的腦海裡面的。謝謝大家。

對談:

我們在香港,最近有些朋友也常提出來我們要保存非遺那一類的事。我都跟他們開玩笑,我說,好像有一樣非遺非常值得保存,但大家都沒去保存,就是讀書。現在大學裡面學生都不讀書了,所以我們應該找一些讀書的非遺傳承人,讓傳下去的歷史裏起碼還有一些懂得讀書的學生。但是大家不能接受讀書作為非遺,所以我就非常肯定,討論非遺的朋友,早就有個大家也沒這好好討論過的框框。但是,不以非遺去保存讀書起碼有一個好處,去保存它一定會改變它。文化需要發展,不是保存,我的道理是這個樣子。

原載《人文研究期刊》第12期,2014年12月,第19—2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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